十月的尾巴,天光短得厉害。
苏念棠推开院门时,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几乎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色里伸展着,像瘦骨嶙峋的手。风刮过时,卷起地上厚厚一层落叶,打着旋儿,沙沙作响。
她紧了紧身上那件薄棉袄的领口,转身回厨房。算算日子,陆建军走了将近一个月了——九月下旬去的师部,参加那个战术研讨班,原定三周,后来又延长了些。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橘红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清晨的寒气。她从空间里取出小米、红枣,又抓了把花生米。粥要熬得稠些,他赶早班车回来,路上肯定没吃好。
“娘,爹今天真能到家?”明浩揉着眼睛进厨房,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这孩子最近总问,从第三天问到第三周。
“信上说是今天。”苏念棠往锅里添水,“去叫弟弟们。”
锅里的粥开始咕嘟时,她又从空间取出四个鸡蛋——今天全煮了。近一个月不见,孩子们也想爹想得厉害,该吃顿好的。
送完孩子们去幼儿园,苏念棠没有直接去作坊。她先回了屋,打开五斗橱最
翻开最新一页,上面是这四周的汇总:
九月二十日至十月十七日(四周):
国营饭店:每周六十瓶,共二百四十瓶
钢厂食堂:每周四十瓶,共一百六十瓶
零散订单:每周约十瓶,共四十二瓶
合计:四百四十二瓶
国营饭店:二百四十瓶×九毛=二百一十六元
钢厂食堂:一百六十瓶×八毛五=一百三十六元
零散订单:四十二瓶×九毛=三十七元八角
月收入合计:三百八十九元八角
苏念棠的指尖在这个数字上轻轻划过。近四百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三十元上下的年代,抵得上十个人的工资了。
她合上账本,心里那个念头更坚定了。
---
作坊里,第一锅酱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
刘慧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稳稳地翻炒着。王大姐在另一边准备第二锅的材料,孙桂花清洗着玻璃瓶。三人配合默契,像条运转顺畅的小生产线。
看见苏念棠进来,刘慧擦了擦额头的汗:“念棠姐,牛肉酱第一锅马上出锅。”
苏念棠走到灶前看了看,红亮的酱料在锅里咕嘟着,油润润的。她拿起筷子蘸了点尝,点点头:“火候正好,比上周又有进步。”
刘慧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您教得好。”
“有个事跟大家商量。”苏念棠走到工作台前,从包里拿出三个信封,“都过来一下。”
三人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作坊开了一个月了。”苏念棠把信封分别递给她们,“之前是日结,一天一块二。现在生意稳定了,我想改改结算方式。”
王大姐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愣了:“念棠,这是……”
“打开看看。”
“从今天开始,工钱改成月结。”苏念棠声音清晰,“王大姐,孙桂花,你们俩每个月固定三十块。刘慧,”她看向刘慧,“你的债这个月底就能还清。还清之后,正式雇你,每个月二十五块。
厢房里安静了几秒。
“三、三十块?”王大姐声音有些抖,“念棠,这……这比国营厂二级工还高了!”
“咱们干的活值这个价。”苏念棠语气平静,“这一个月,咱们出了四百多瓶酱,没出过一次质量问题。你们三人功不可没。”
“啥也别说,好好干就行。”苏念棠拍拍她的肩,又看向刘慧,“你的债还剩多少?”
刘慧连忙掏出小账本:“还、还剩九块六。
“我知道。”苏念棠语气温和,“从下个月起,你就是正式员工了。”
刘慧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力抹了把脸:“我一定好好干!”
“好了。”苏念棠看看天色,“话说完,该干活了。今天上午把国营饭店这周的六十瓶做出来,下午钢厂的四十瓶。”
“好!”
三人齐声应道,干劲明显比刚才更足了。
---
上午十点,第一锅酱出锅装瓶。
苏念棠没急着开始第二锅。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色。灰白的云层厚厚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不来。风刮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簌簌地响。
将近一个月了。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深秋,天刚蒙蒙亮。他背着军挎包站在门口,孩子们还在睡。她给他装了几个刚烙的饼,用油纸仔细包好。
“路上吃。”她说。
他接过饼,没马上走,看着她:“家里辛苦你了。”
她当时回:“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无意间碰到的。
可那触感,她到现在还记得。
风刮过,她打了个寒颤,转身回屋。
---
十一点,开始和面。
面粉从空间取出来,加温水,揉成团。今天包饺子吧,白菜猪肉馅的。他走了一个月,该吃顿热乎的。
馅料调好,面醒着。她走到院里收晾晒的干菜。天阴得更沉了,风里夹着湿气,像是真要下雨。
正收着,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卡车那种沉闷的轰响,是吉普车特有的、清脆些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大院门口的方向。
苏念棠的手顿住了。
她听着外头的动静——车门开关的声音,几个人的说话声,脚步声。
然后,院门被推开了。
陆建军站在门口。
他穿着军常服,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扣着,肩上挎着军绿色的背包。帽子拿在手里,短发长了些,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带着近一个月奔波的风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亮得像破开云层的阳光。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她。
苏念棠手里还拿着干菜,站在原地,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