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通站在原地,端着那口锅。
雪还在落,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锅沿上,落在已经凝固的肉末上。
戏台的锣鼓声从远处飘来,赵世梦的唱腔穿过冰湖的凛冽空气,落进他的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什么。
巴勇走过来,轻轻握住锅沿。
米通没有动。
巴勇又用了点力,把锅从他手里抽出来。
米通的手还保持着端锅的姿势,空空的,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垂下去。
“米通哥。”
巴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米通看着他,那双浅咖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平静,是空。
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门窗还开着,风穿过去,什么也带不走。
米通的人生经历里,没有教过他这个情况应该怎么回应。
有人为他做过饭,有人为他挡过刀,有人为他死过。
但没有人这样——这样一群人,用这种方式,拦住他。
巴勇把锅递给保罗,然后蹲下来,把米通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
保罗愣了一下,赶紧蹲到另一边,把米通的另一只手臂搭上来。
两个人同时起身,把米通背了起来。
米通没有挣扎。
他就那样趴在巴勇和保罗的背上,看着雪地一寸一寸向后退去,看着那四个孩子跟在后面小跑,看着百里长风抱着粗布包裹站在原地,看着戏台上的水袖还在翻飞。
黄金门的门扉在眼前打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雪地上铺开一条温暖的路。
米通眨了眨眼。
那光太亮了,亮得他有些不习惯。
黄金门的厨房很大。
灶台上燃着七八个火眼,铁锅坐在火上,滋滋作响。
热气蒸腾起来,在房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滴落下来,落在灶台边的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珍珠明玉站在最大的那口锅前。
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锅铲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翻、炒、颠、抖,每一铲都恰到好处。
肉末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颜色从灰白变成金黄,香气一层一层地炸开——先是蒜香,然后是鱼露的咸鲜,最后是打抛叶独有的辛辣与薄荷气息。
“老婆,你慢点。”
她的丈夫珍珠玛吉站在旁边,递调料、递配菜、递干净碗碟,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灶台另一边,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忙什么。
米通被巴勇和保罗放在厨房角落的矮凳上,就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还是有些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口锅。
它们就放在灶台边的案板上,锅里的饭已经被盛了出来,分成两大盆。
颜色和他炒出来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灰褐色的、油脂凝固的冷饭,而是金黄的、松散的、每一粒米都裹着肉末和打抛叶碎的热饭。
野菜叶子不见了。
一片也没有。
“好香啊——”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狮心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狮心想吃!”
她伸手就要去够那盆饭。
一只小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拽住她的后领。
“不行。”
顾千钧面无表情地把她拖回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为什么不行!”
狮心挣扎着,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饭还没做好。”
顾千钧把她按回地上,声音还是平平的,“做好了才能吃。”
“可是——”
“没有可是。”
狮心瘪着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千钧说得对。”
百里长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下来和狮平视。他的脸上还带着狂奔后的红晕,但语气难得的温柔:“
饭都没做好,怎么能吃?
长风师父我跑了那么远的路去拿打抛叶,都还没吃上一口呢。”
狮心看着他,眨了眨眼。
“长风师父也没吃?”
“没吃。”
“那师父饿不饿?”
“饿。”
“那师父想不想吃?”
“想。”
“那为什么不吃?”
百里长风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因为饭是给大家做的,不是给一个人做的。
狮心乖,再等一会儿,等饭做好了,长风师父会给你盛的,好不好?”
狮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她跑到顾千钧旁边,老老实实地蹲下,眼睛却还盯着那盆饭,一眨不眨。
百里长风站起身,走向灶台。
“珍珠大人,打抛叶拿来了。”
他把粗布包裹递给珍珠夫人,顺手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两盆饭,忽然愣住了。
“咦?”
他凑近看了看,又用筷子翻了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前面两份饭里的野菜呢?”
珍珠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朝灶台另一边努了努。
百里长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画面。
灶台边的地上铺着一块大白布,白布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炒过的肉末和米饭。
两个人蹲在白布两边,手里各攥着一根红线,红线像活物一样在饭粒间游走,精准地挑出每一片绿色的野菜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