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
保罗抬起头。
“你们做得没错,我差点犯下了一个大错。。”
米通说,声音还是很轻。
“是雪男在这里,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保罗的嘴一瘪,又要哭。
但他死死忍住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巴勇快步走了出去。
厨房里安静下来。
灶台上的火眼已经熄灭,但打抛叶的香气却未曾离开这里。
陈敛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
唯独留下的,是帮着米通重新炒了饭的珍珠夫人和珍珠玛吉。
站在厨房另一头,一言不发。
米通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绳子。
那绳子很旧,灰褐色,有些地方磨得发白。绳子上系着几个小小的结,每一个结都打得很仔细,像是一种特殊的标记。
他认出来了。
这是伊萨身上的绳子。
他随身带着这根绳子,用来捆柴、捆猎物、捆一切需要捆的东西。
绳结是他自己打的,每一个都不同,每一个都有特定的用途。
米通曾经问他:“你打这么多结干什么?”
伊萨说:“记东西。”
“记什么?”
“记那些不该忘的事。”
伊萨在那一次去森林探险后,经常会遗忘很多事,这对他来说,是合理的理由。
米通沉默了很久。
伊萨被卡洛斯国王抓住,被改造成了大罪仪式的巫师,在主持“愤怒”大罪仪式时与穆天翔决斗时自我燃烧导致存在耗尽。
然后陈敛便决定,寻找伊萨几乎的魂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敛。
“你见过他了?”
陈敛点了点头。
“在哪儿?”
“阴间。”
“他…还好吗?”
陈敛沉默了一瞬,因为见到伊萨的一瞬间,陈敛就看见幽冥之主的眼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另一个人的画像。
那是来世的画像。
幽冥之主的眼眸是两簇不灭的幽蓝磷火,一只眼映着临终前的记忆,另一只眼早已望见来世的模样。
而来世的画像都已出现…只能说明伊萨回不来了。
“伊萨的来世…是什么样的。”
米通很清楚。
这件事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希望,只是希望伊萨这个最小的弟弟能体面地离开罢了。
陈敛愣在那里,看见米通平静地接受,他的心情复杂极了。
“穿过森林去海边…”
“海边有座白色的房子…”
“房子里有人在等你…”
“等你回家吃饭…”
唱了一段,伊萨在看见幽冥之主眼中来世的画像,和米通同样浅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虚空之中,无数散落的魂魄碎片如萤火般游弋,它们穿透伊萨苍白的肋骨,在空洞的胸腔内盘旋。
起初只是无序的碰撞,渐渐地,碎片开始共鸣——一片是记忆的深蓝,一片是情感的绯红,还有那片最为珍贵的、名为的银白。
它们在心脏的位置相遇,像水滴汇入湖泊,发出无声的震颤。
空洞的眼眶里,第一次有了光的重量;
僵硬的指节,第一次感受到温度的流动。
当最后一片魂魄归位,躯壳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不是风的穿过,而是灵魂诞生的第一声啼哭。
伊萨完整的灵魂在血肉中舒展,如同种子在冻土中醒来。
“我好像想起来了,那天的事。”
空心之人终于完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困惑于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原来拥有灵魂,便是拥有了感受悲欢的容器。
伊萨的来世,似乎会成为这阳光国度海边的一座白色小房子的无忧无虑的小男孩。
他可以和自己的偶像,同样是旅者的安东尼奥说,他终于“穿过森林去海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