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醉语(2 / 2)

苏晴站起身:“王总,何总监可能有点不舒服,我扶他去下洗手间。”

“没事没事!老同学你去!”王总挥挥手。

何炜被苏晴半扶半架着走出包厢,穿过装修雅致的走廊,来到洗手间门口。一进门,他就扑到盥洗池边,开始呕吐。晚上吃的东西混着酒精,一股脑儿冲出来,酸腐的气味弥漫开。他吐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眼泪模糊了视线。

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力道适中。另一只手递过来拧开的矿泉水瓶。

何炜接过来,漱了口,又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烧感。他撑着台面,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脸: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嘴角还挂着水渍。而苏晴就站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他,手里拿着纸巾。

“擦擦。”她把纸巾递过来。

何炜接过,胡乱擦了把脸。镜子里的苏晴,依然妆容精致,衣着妥帖,眼神冷静得像深夜的湖面。这种鲜明的对比,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我……没事。”他哑着嗓子说,试图站直,身体却晃了晃。

苏晴没说话,只是扶住他的胳膊,带他走出洗手间。她没有回包厢,而是扶着他走向山庄侧门。“透透气。”她简短地说。

外面是山里的夜,寒气逼人。一出来,何炜就打了个哆嗦,酒意却似乎被冷风激散了些许。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包厢隐约的喧闹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几盏仿古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苏晴松开手,走到几步外的木栏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明灭。

何炜靠在一根廊柱上,冰冷的木头透过衬衫传来寒意。他看着苏晴的背影,那么挺直,那么遥远。酒精还在血管里燃烧,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的藩篱。

“你看见了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我有多没用。”

苏晴没回头,只是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气在灯笼光下迅速消散。

“研讨会……台上那么多人鼓掌……都是假的。”何炜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决堤的洪水,“我说的话,是你们写好的。我做的演示,是你们改好的。连名字……都是你们起的,‘技术内核’……哈……那是什么?那是我的东西吗?那是沈放的衣服!是报纸上的字!是你们所有人……想要它变成的样子!”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身体却软得顺着廊柱往下滑,最后几乎是瘫坐在冰凉的石地上。

“林嵘要样本……你要政绩……沈放要流量……你们都在改它!把它拆开,洗干净,打扮成该有的样子!我那个‘瞬间’……周老爷子喊的那一声……快被你们拆没了!那是我最后……最后一点……”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水渍,一片狼藉。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还有我家……”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含糊不清,却带着彻骨的痛,“陈邈……他开车送她回家……我看见了!车灯那么亮……我爸等他,比等我还亲!他说的那些老码头的事……我爸爱听……我只会说桥灯……桥灯……”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涣散地看着苏晴的背影:“我儿子……给我打电话,只要钱。三千三……账号没变。他就跟我说这么多……我就值这个数,苏晴……我就值这个数!”

苏晴依旧背对着他,烟已经燃到尽头。她将烟蒂按灭在栏杆上的便携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精准。

“我还以为……还能翻盘。”何炜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喃喃自语,充满了自我唾弃,“修桥灯……守着一个要死的声音……我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我是个骗子,在台上骗别人,在家骗自己……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灯笼摇晃,光影乱舞。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良久,苏晴终于转过身。她一步步走到何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笼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蹲了下来,与瘫坐的何炜平视。距离很近,何炜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香水与烟草的冷冽气息,能看清她眼底深处那片冻湖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裂纹。

“何炜,”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字钉进他耳膜,“不是你完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穿透他涣散的瞳孔。

“是你从来就没真正‘在’过。”

何炜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你总想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在,证明自己有价值。”苏晴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抓住工作,抓住家,抓住我……抓住任何一根你以为能拉你上岸的稻草。结果呢?”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个字都淬着毒:

“你把一切都抓成了灰。”

何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连眼泪都忘了流。

“你刚才说的这些痛苦,”苏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语调,“是你应得的清醒。”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山庄主楼。“自己能走吗?还是需要我叫人?”

何炜没有回答。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苏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灯笼光影的边缘。山风灌满他敞开的衣领,冷得刺骨。酒精带来的燥热早已褪尽,只剩下骨髓里渗出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苏晴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每一次回响,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已经血肉模糊的心上,来回切割。

“是你应得的清醒。”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瘆人。笑到后来,变成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扶着廊柱,看向远处黑暗中的山影。玉屏山的夜景据说很美,此刻却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原来这就是清醒。

原来痛苦不是惩罚,是真相。

他踉跄着,朝着苏晴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尊严和彻底消散的幻觉上。

灯笼的光,将他摇摇晃晃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像一个滑稽又悲哀的鬼魅。

而庭院之外,宴席未散,笑声仍隐约可闻。世界依旧在它的轨道上热闹地运转,无人知晓,这个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刚刚被他自己最危险的同谋者,亲手推下了最后的悬崖。

清醒地坠落,或许比醉着沉沦,更为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