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何炜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今天有哪些安排?”
唐莉立刻切换到工作模式,开始汇报:上午需要最终确认专题片拍摄的配合方案细节,与沈放团队和吴导演线上沟通;下午要参加一个跨部门的协调会;林嵘助理又发来了新的补充意见,需要尽快消化反馈……
何炜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或焦虑,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平静。仿佛这些堆积如山的压力,只是屏幕上需要逐项打钩的待办事项列表,与他内里的那个“空壳”无关,只需要调用相应的“程序”去处理即可。
上午的线上沟通会准时开始。屏幕上出现了沈放热情洋溢的脸,以及吴导演干练而敏锐的目光。何炜坐在摄像头前,背脊挺直,表情专注。当沈放再次提及某些可能涉及个人生活边界的拍摄设想时,何炜不再像昨天那样生硬地抵触,而是用一种更圆滑、更“合作”的态度回应:
“沈导,吴导,关于这一点,我理解镜头需要捕捉更丰富立体的侧面。不过考虑到我个人家庭环境的特殊性和家人的意愿,可能确实不太方便。但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比如,通过我在办公室长期加班留下的痕迹——堆满书籍和资料的书桌,深夜亮着的台灯,反复修改的技术图纸——这些同样能体现投入度,而且更聚焦于工作本身,也符合项目专业形象的定位。”
他语气平和,理由充分,既表达了“难处”,又提供了建设性替代方案,完全是一副为项目着想、积极寻求解决方案的专业负责人姿态。屏幕那头,沈放似乎有些意外于他态度转变的迅速与“成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表示赞同。吴导演也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苏晴也在线旁听,没有开摄像头,但何炜能感觉到她的“在场”。会议结束后,她私信发来一句简短的评价:“今天沟通不错,保持。”
何炜看着那句话,内心没有任何被认可的喜悦,也没有对她评价的在意。就像看到一条系统提示。他回复:“明白。”
整个上午,他高效地处理着各项工作,与各方沟通协调,语气始终平稳得体,逻辑清晰。那个在深夜里沉入镜渊的灵魂,似乎被彻底隔绝在了这具高效运转的社会躯壳之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操控着这具躯壳的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块肌肉,完成一场无懈可击的表演。
午餐时间,他独自在食堂角落吃饭。周围依旧有隐约的目光和低语,或许是关于“蓝衬衫叔叔”,或许是别的什么。但他仿佛罩着一层透明的隔音玻璃,那些目光和声音触及他的外壳,却无法再激起内里丝毫的涟漪。他平静地吃完,收拾餐盘,离开,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段预设好的视频循环。
下午的协调会,他发言条理分明,数据翔实,既维护了本部门的利益,又充分考虑了合作方的诉求,赢得了与会者(至少表面上的)赞许。会议结束后,他甚至还能与几位其他部门的负责人寒暄几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热络也不疏离的微笑。
只有当他独自开车前往疗养院的路上,在封闭的车厢里,没有任何需要应对的“外界”时,那层完美无瑕的外壳才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步履匆匆、面容模糊的行人,忽然想到:这些人里面,有多少也和自己一样,只是一具被无数丝线牵引、内里早已空无一物或塞满垃圾的皮囊,在日复一日地上演着名为“生活”的默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带来悲伤,也没有带来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学术观察般的了然。
到了疗养院,父亲依旧半靠在床头,眼神空茫。何炜在床边坐下,拿出那个旧茶叶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父亲看,用平稳的、没有起伏的语调讲述着周铁锚和那些旧事。父亲的反应依旧迟钝,偶尔手指动一下,眼神在某张旧照片上停留得久一些。何炜看着父亲枯萎的侧脸,心中那点因为旧茶叶罐而曾短暂升腾起的愧怍和联结感,此刻也淡得像远山的薄雾,遥远而无关痛痒。他只是在完成“探视父亲”这个日程项,履行作为儿子的基本义务。
离开疗养院时,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何炜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纹理清晰,指节分明。这是一双能敲击键盘、操作设备、签署文件、也曾……在昨夜付过肮脏钞票的手。它属于“何炜”这具社会躯壳。
而那个真正的、会痛苦会挣扎会爱会恨的何炜,或许在昨晚,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死在了无尽的压力下,死在了被利用的算计中,死在了家庭的冷寂里,最终,在那条昏暗巷弄的镜渊中,完成了最后的腐化与沉没。
现在留下的,只是一个高度仿真、功能齐全的空壳,被无数提线操控着,在人生的舞台上,继续上演着道貌岸然、无可指摘的戏码。
引擎启动,车辆平稳地驶入暮色。何炜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目光直视前方道路,精准地掌控着方向盘。
灵魂已然堕落,沉入无人可见的黑暗深处。而表面的一切,依旧光鲜、体面、符合所有规范。这或许就是现代社会中,一种更为常见、也更为可悲的生存状态。
提线下的空壳,将继续它的演出,直到某一天,丝线断裂,或者,外壳再也承受不住内里腐烂物质的膨胀,砰然碎裂。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至少此刻,它还在平稳地运行着,朝着下一个既定的剧情节点,无声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