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念站在原地,看看厨房的方向,又看看垂头坐在桌边的爸爸。暴雨的声音震耳欲聋,但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怦怦”声,还有姐姐那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
她转头看向庄筱婷。
姐姐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握着筷子,一动不动。但庄念看见,有两颗大大的、晶莹的水珠,从姐姐低垂的脸上滑落,悄无声息地砸进她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米饭里。
一颗。两颗。在雪白的米粒上,洇开两小圈深色的湿痕。
姐姐也在哭。只是没有声音。
庄念慢慢走回自己的椅子,爬上去坐好。她看着桌上已经没什么热气的饭菜,看着那盘切开的咸鸭蛋——流油的蛋黄凝固了,看着那盆紫菜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皱起的膜。
她觉得很饿,但又一点胃口也没有。
黄玲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拧干的湿毛巾。她走回桌边,没有坐下,而是把毛巾递给依旧低着头的庄筱婷,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擦擦脸,先吃饭。”
庄筱婷没有接,肩膀耸动了一下。
黄玲把毛巾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看向庄超英,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却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难受:“吃饭吧,菜都凉了。”
庄超英拿起筷子,动作僵硬。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这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进行。只有雨声喧哗,碗筷偶尔碰撞。每个人都吃得很少,很慢。庄念数着自己碗里的米粒,一颗,两颗……数到第二十七颗时,她偷偷抬眼,看向爸爸的头顶。
那片可怕的、电闪雷鸣的铁青色雷暴云,消失了。
但也不是平时的灰白阴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郁的、接近墨黑的颜色。云层很厚,很重,一动不动地压在那里。没有闪电,没有雷声,只是一种死寂的、近乎绝望的沉重。
而妈妈头顶,是雨过之后,那种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天空。没有阳光,云层还很厚,但至少,雨暂时停了。
姐姐头上的雨也停了,但雾气更浓了,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看不清表情。
庄念低下头,继续数米粒。
晚饭终于在这种煎熬中结束了。黄玲默默地收拾碗筷,庄筱婷起身想帮忙,被黄玲轻轻按住了肩膀:“去看书吧,或者早点休息。”
庄筱婷没坚持,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那扇薄薄的门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庄超英坐在原地没动,目光空茫地看着门外如注的暴雨。直到黄玲把碗筷都收进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他才像突然惊醒一样,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门后,拿下那个黑色人造革包,从里面掏出备课的教案和几本厚厚的书。走到属于他的那张靠窗的旧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台灯拧亮,昏黄的光圈笼罩了他半个身子。他翻开书,拿起笔,却久久没有写下第一个字。只是盯着书页,眼神却没有焦距。
庄念从椅子上滑下来。她走到爸爸书桌边,仰头看着他。
灯光下,爸爸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他的眼睛看着书,可庄念觉得,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他整个人,都陷在那片墨黑的、沉重的云里。
她站了一会儿,爸爸没有发现她。
她转身,轻轻走到姐姐房间门口。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好像有很轻很轻的、翻书页的声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妈妈正在洗碗。背对着门口,腰微微弯着,手臂机械地运动着。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刷着碗碟。妈妈的背影,在昏暗的厨房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疲惫。像一根被雨打湿的、快要支撑不住的芦苇。
庄念看了一会儿,悄悄退开。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巨大的、混乱的情绪余波还在屋里回荡,让她感到不安和害怕。她走回堂屋,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站定。暴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包裹着她。
她抬起头,看向屋顶。
屋顶很高,被昏黄的灯光照出一片模糊的、泛黄的白色。有一些雨水渗进来的旧水渍,形状像奇怪的地图。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看到太多“天气”,被太多情绪冲刷过的累。
她走回刚才自己坐的椅子,但没有爬上去。而是蹲下来,缩在椅子腿和墙壁形成的那个小小的三角角落里。这里很暗,被椅背挡住,像一个秘密的洞穴。
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哗哗的雨声,还有厨房隐约的水声,爸爸书桌那边极轻的翻书声(他终于开始看了吗?),以及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好像小了一些。
有脚步声靠近。很轻,停在她面前。
她睁开眼。是妈妈。
黄玲已经洗完了碗,头发重新梳过,脸上也擦洗过,虽然眼睛还肿着,但看起来平静了很多。她蹲下来,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心疼,愧疚,疲惫,还有一丝茫然。
“小念,怎么蹲在这儿?”黄玲伸出手,想把她拉出来。
庄念没动,只是看着妈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妈,星星。”
黄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努力想笑一下,但嘴角只扯出一个很艰难的弧度:“嗯,星星……快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黄玲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承诺,“快去洗洗睡觉,好不好?”
庄念这才松开抱着的膝盖,把手递给妈妈。黄玲握住她的小手,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手心温暖而湿润,是刚干完活的手。
黄玲牵着庄念,去厨房简单地洗漱。温水擦过脸和手脚,换上干净的小背心和短裤。然后牵着她,走进里屋——那是黄玲和庄超英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大的双人木床,对面是一张庄念睡的小钢丝床。
窗外,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温柔了许多的声音。
黄玲安顿庄念在小床上躺好,拉上薄薄的蚊帐,又掖了掖毛巾被的边角。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看着女儿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的脸。
“小念。”她轻声叫。
“嗯?”
“今天……吓到你了吧?”黄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庄念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爸爸头上的云,很可怕。打雷,闪电。”
黄玲沉默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爸爸不是故意的。”她像是在对女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爸爸……只是心里有事。”
“什么事?”庄念好奇地问。
“很多事。”黄玲的指尖停留在庄念的额头上,很轻,“大人的事。工作的事,房子的事,还有……怎么当爸爸的事。”
庄念不太懂。但她感觉到,妈妈手指的触摸很温柔,很悲伤。
“那爸爸知道,他把星星吓跑了吗?”她问。
黄玲的手停住了。许久,她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我想,他现在知道了。”
屋外,堂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走向厨房的脚步声,暖水瓶塞子被拔出的轻微“噗”声,倒水的声音。
庄超英大概在给自己倒水喝。
黄玲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神飘向关着的房门,又收回来。她俯下身,在庄念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太阳会出来的。”
庄念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妈妈起身,走到门口,关了灯,带上门。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和淅淅沥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
她没有立刻睡着。
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妈妈走出了房间,走到堂屋。脚步声停了。很长的沉默。然后,是妈妈很轻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语气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温和:“……不早了,你也别熬太晚。”
没有听到爸爸的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有收拾书本纸张的窸窣声,台灯被拧灭的“咔哒”轻响,然后是走向里屋的脚步声——不是回这个房间,是走向姐姐房间那边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姐姐房间门口停了。
又是沉默。
庄念屏住呼吸,仔细听。
她听见,姐姐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然后,是爸爸压得极低的、沙哑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早点睡。”
依旧没有听到姐姐的回答。
门被轻轻带上了。
爸爸的脚步声在堂屋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向这边。房门被推开,爸爸走了进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走到大床边,沉默地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没有躺下,只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黑暗里,庄念睁大眼睛,看着爸爸模糊的轮廓。那片墨黑的、沉重的云,在黑暗中似乎淡去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妈妈也进来了。她没有说话,走到床边,在另一侧躺下。
床板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长久的、几乎凝固的寂静。只有三个人各自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缠绵的雨声。
庄念在黑暗中,慢慢蜷缩起身体,把毛巾被拉到鼻子些发软。
她想起晚饭前,爸爸用手碰她头顶时,那冰凉的触感。
想起妈妈拥抱她时,那滚烫的眼泪。
想起姐姐砸进米饭里的、无声的水珠。
想起自己问出的那句话:“是爸爸把它们吓跑了吗?”
她当时只是觉得,妈妈眼睛里的亮光不见了,而爸爸正在发怒,所以一定是爸爸吓跑的。一个简单的、孩子式的因果联想。
但现在,在黑暗和雨声里,她隐隐感觉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星星的消失,可能不只是因为爸爸的“雷声”。妈妈的“风”,姐姐的“雨”,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关于房子、关于分数、关于“清高”的话……可能都有关。
大人的世界,好像比小巷的天气还要复杂。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听到大床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叹息。
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妈妈。
或者,两个人都有。
然后,是妈妈翻身的细微声响,和爸爸终于躺下时,床板发出的、悠长的“吱呀——”
夜,深了。
雨,还在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巷子的青石板,冲洗着梧桐宽大的叶子,冲洗着瓦片上积攒了一天的燥热和灰尘。
也仿佛在冲洗着这个家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满是裂痕的空气。
庄念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妈妈的眼睛里,那些小星星一颗一颗地,慢慢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重新浮上来。闪烁着微弱却倔强的光。
而爸爸头顶那片墨黑的云,边缘开始透出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
天,好像真的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