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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两个影子的人(1 / 2)

清晨的小巷,是被水洗过的。

昨夜的暴雨把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凹处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刚亮起来的天光,像一块块被打碎的镜子。梧桐叶绿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叶尖偶尔滴下一两颗水珠,“嗒”地一声,砸在水洼里,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空气清凉极了,带着泥土、青苔和雨水特有的、干干净净的腥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含着一块薄荷糖。

庄念起得很早。

她是被巷子里的声音叫醒的——不是喧闹,而是一种渐渐苏醒的、琐碎而安宁的合奏。远处隐约的自行车铃声,哪家开门“吱呀”的轻响,更近处,“唰—唰—”的扫地声,那是孙奶奶在扫自家门口被风雨打落的叶子和碎枝。

她从小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踮着脚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天是蟹壳青的颜色,东边有一抹很淡的、羞怯的橘红。巷子里还看不太清人,只有模糊的身影在薄薄的晨雾里移动。

厨房里有动静。是妈妈在做早饭。粥香混着一点咸菜的味道,暖暖地飘过来。

庄念吸了吸鼻子,觉得肚子咕咕叫了。但她没有立刻去厨房,而是转身,轻轻拉开房门。

堂屋里还暗着。爸爸书桌上的台灯关着,那些厚厚的书在晨光里显出沉默的轮廓。姐姐房间的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溜出房间,没有穿鞋,脚底板感受着水泥地那种粗糙而真实的凉意。走到大门口,轻轻拉开门帘。

“吱——”

门开了。更清凉、更鲜活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巷子里特有的、混杂了各种生活气息的味道。

她跨过门槛,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

巷子正在醒来。

林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林叔叔大概在准备早饭或者中午的食材,有“笃笃笃”切菜的声音传出来,清脆而有节奏。林栋哲哥哥的破篮球还靠在门后,湿漉漉的。

中院的孙奶奶扫完了地,正把扫帚靠在墙边,捶着自己的腰。看见庄念,她眯起眼睛笑了:“小念起这么早啊?”

“孙奶奶早。”庄念小声说,眼睛却已经飘向了巷子西头。

她今天早上,有一个特别想去看的地方。

巷子最西头,靠近公用水池那边。

公用水池是巷子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长长的一排水龙头,聚集洗衣服、洗菜、刷锅碗的人。女人们一边劳作一边聊天,交换着巷子里最新鲜的新闻、最琐碎的烦恼、最家常的智慧。

水声、说话声、搓衣声、碗碟碰撞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生活协奏曲。

庄念喜欢这里。这里的气味和声音都特别丰富。洗衣粉的清香,肥皂的碱味,蔬菜根茎的土腥气,鱼鳞的腥气……各种气味在水汽里蒸腾、混合。说话声也各式各样:高亢的,低沉的,爽朗大笑的,压低声音说秘密的。

她慢慢往水池那边走。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像一层极薄的、流动的纱,轻轻笼着巷子。走在里面,衣服和头发很快就变得潮乎乎的。

快到水池时,她放慢了脚步。

今天早上水池边的人不多。只有一个身影在那里。

是吴珊珊阿姨。

她果然在这里。庄念心里想。吴阿姨总是起得很早,洗衣服也总是挑人少的时候。妈妈说过,吴阿姨爱干净,不喜欢和别人挤。

庄念在离水池还有几步远的一棵梧桐树后停住,把自己藏在粗壮的树干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悄悄观察。

吴珊珊背对着她,正在洗衣服。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却并不纤细的手臂。深蓝色的裤子裤脚也挽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脚踝。她蹲在水槽前,面前的大红塑料盆里泡着衣物。

她的动作很利落,甚至可以说优美。

拿起一件衬衫,摊在水泥搓衣板上,打上肥皂。黄色的肥皂在湿润的布料上擦过,带起一层细腻的、滑腻的白沫。然后她双手按住衣服,开始搓洗。动作不快,但很有力,每一次向前推、向后拉,都带着一种稳定的、近乎精确的节奏。

“唰—唰—唰—”

搓衣声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胡乱用力的那种“哗啦”声,而是有控制的、均匀的摩擦声。

庄念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皮肤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起皱,但动作依然稳定。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没有像巷子里其他阿姨那样染指甲油或者留有污垢。

她在洗的是一件男式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有些发黄的痕迹,她打了两次肥皂,用力地搓着那些部位。

洗了一会儿,她把衬衫拎起来,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清水“哗哗”地冲过布料,带走肥皂沫。她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变得很急,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闪出细碎的光。

冲洗得很仔细,正面,反面,领子,袖口。直到流下的水完全清澈。

然后她把衬衫拧干。不是胡乱扭成一团那种拧法,而是先对折,再卷起来,双手反向用力,水被挤出来,顺着她的小臂流下,滴进水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水花溅到自己身上。

拧干的衬衫被抖开,展平,仔细地搭在她带来的另一个干净的竹篮边沿上,准备等会儿一起晾。

接着她又从盆里拿出下一件——一条深色的裤子。

重复同样的流程:打肥皂,搓洗,冲洗,拧干,展平搭好。

整个过程中,她的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衣物。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边洗边哼歌或者自言自语。她只是安静地、专注地洗着,仿佛这不是一项繁琐的家务,而是一项需要全神贯注完成的、重要的工作。

庄念看得很入神。

她喜欢看人干活。看林叔叔做饭,看妈妈缝衣服,看姐姐写字。每个人干活的样子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气息。

吴珊珊阿姨干活的样子,很……平整。

对,就是平整。像她家永远拉得一丝不苟的窗帘,像她盆里叠放整齐的待洗衣物,像她搓衣服时那稳定均匀的节奏。没有毛边,没有突兀,一切都恰到好处,严丝合缝。

但这种平整,让庄念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就像一块熨烫得太过的布料,所有的皱褶都被烫平了,连布料本身柔软的纹理好像都被烫没了。

正想着,吴珊珊洗完了最后一件——看起来是一条毛巾。她拧干毛巾,也搭在竹篮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把肥皂装进小铁盒,把搓衣板竖起来沥水,把大红塑料盆里的脏水倒进水池下的排水沟。

“哗——”脏水冲下去,带起一股淡淡的肥皂水和污垢混合的气味。

吴珊珊直起身,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常人的疲惫感。她转身,准备去拿搭在篮边的衣服。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梧桐树后的庄念。

四目相对。

庄念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有点慌,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脚踩到了一片湿滑的梧桐叶,身子晃了一下。

吴珊珊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那种标准的、准备好的笑容。

“是小念啊。”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过于清晰了,“起这么早?来看阿姨洗衣服?”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用手里那块刚洗好的毛巾擦了擦手——尽管她的手其实已经在水里洗得很干净了。然后她把毛巾搭回篮子上,朝庄念走过来。

步子依然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浅灰色的衬衫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湿润的光泽。

庄念从树后走出来,站直了身子,小声说:“吴阿姨早。”

“早。”吴珊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流畅,膝盖弯曲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不会弄皱裤子。“你妈妈呢?还没起?”

“妈妈在做饭。”庄念回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吴珊珊的脸看。

离得近了,能看清更多细节。吴珊珊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用黑色的发网兜住,一根碎发都没有。额前的头发也梳得光光的,露出宽阔的额头。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健康红润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瓷器般的白。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被一种淡淡的、类似香粉的东西遮掩着。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是那种淡淡的褐色。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笑容也在眼睛里——但庄念觉得,那笑容好像只停留在眼睛的表面,没有沉到眼底去。

就像……就像阳光照在冰面上,亮晶晶的,但底下还是冷的。

“真乖。”吴珊珊伸出手,似乎想像昨天那样摸摸庄念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庄念光着的脚丫上。

小小的脚丫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沾了些泥水和碎叶,脚趾因为凉而微微蜷着。

“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吴珊珊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地上凉,又湿,小心着凉。”

“不冷。”庄念说,脚趾却诚实地又蜷了蜷。

吴珊珊笑了,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真实的无奈:“孩子都说不冷。”她站起身,“快回去吧,等会儿你妈妈该找你了。”

庄念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她的目光越过吴珊珊,看向她身后那个竹篮,看向篮边搭着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物。

最上面,是那条刚洗好的毛巾。

淡蓝色的毛巾,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但洗得很白。毛巾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花的样子有点奇怪,不是常见的梅花或牡丹,而是一种庄念没见过的、线条简单的五瓣花。

更奇怪的是,花的旁边,绣着一个字母。

不是“W”,也不是“S”(珊珊)。而是一个……“L”。

庄念认得这个字母。姐姐教过她拼音,也教过几个简单的英文字母。“L”是“乐”的拼音开头,也是“林”的拼音开头。巷子里林叔叔一家姓林。

可是吴阿姨姓吴,为什么毛巾上绣着“L”?

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几秒,又抬起眼,看向吴珊珊。

吴珊珊正弯腰提起竹篮。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很专注,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平衡篮子里湿衣服的重量上。

但就在她提起篮子的那一瞬间,庄念忽然看见——

不,不是真的看见。是一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