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吴珊珊阿姨身上,好像有两个影子。
一个影子跟着她的身体动,在她脚边,被晨光拉得细细长长的,随着她提篮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是真实的、光投射出的影子。
但还有另一个“影子”。不是黑色的,也不是具体的形状。更像是一种……气息?一种感觉?它隐约地、固执地附着在吴珊珊的身上,尤其是她的后背。那个“影子”的方向,不是顺着阳光投向巷子西边,而是微微偏向另一个方向——居委会所在的那个方向。
而且,那个“影子”给人的感觉是绷紧的,是用力的。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吴珊珊的后背某个地方伸出去,一直伸向巷子那头,绷得直直的,在用力地扯着她。
庄念眨了眨眼。
眼前的吴珊珊还是那个吴珊珊,提着竹篮,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准备离开。只有一个真实的影子在她脚边。
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
可是庄念心里却留下了一种清晰的印象,像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一样。她觉得,自己确实“看见”了。
“吴阿姨。”她突然开口。
“嗯?”吴珊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庄念仰着小脸,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看着吴珊珊,用那种孩子特有的、直接而困惑的语气,慢慢地说:
“你……有两个影子。”
话音落下。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巷子里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铃声,林家切菜的“笃笃”声,孙奶奶捶腰的轻哼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退远了,只剩下公用水池边“滴答、滴答”的水龙头滴水声。
吴珊珊脸上的笑容,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僵住了。
只有一刹那。
短得像睫毛眨动一下的时间。
然后那笑容又流动起来,变得更灿烂,更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觉得好笑的意味:“傻孩子,说什么呢?人当然只有一个影子啦。你看——”
她侧了侧身子,让她脚边那个被晨光拉长的、清晰的影子完全展现出来:“这不是只有一个吗?”
庄念看看那个真实的影子,又抬头看看吴珊珊的脸。她犹豫了一下,小声但坚持地说:“可是……还有一个。它在你背上,往那边扯。”
她伸手指了指居委会的方向。
吴珊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深,很冷。像井水,表面上映着天光,底下却是幽暗的、望不见底的寒。
但那眼神很快又暖了起来,变回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样子。她走回庄念面前,重新蹲下,这次蹲得更低,几乎和庄念平视。
“小念,”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个秘密,“影子呢,是光变出来的戏法。有时候我们看东西,会因为眼睛累,或者心里想别的是,看到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但那不是真的。”
她伸出手,这次真的摸了摸庄念的头。手心很凉,带着水汽的潮湿。
“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耐心,“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现在呢,快回家穿鞋吃饭,好不好?”
庄念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双淡褐色的瞳孔深处,她好像看到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笑意,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警惕?审视?或者是一闪而过的、被看穿的不安?
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吴阿姨没有相信她的话。或者说,吴阿姨不想相信,也不愿谈论。
“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丫。
吴珊珊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提起竹篮:“阿姨要去晾衣服了。快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朝着巷子另一边——她家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很轻,背挺得笔直,竹篮在身侧微微晃动。湿衣服的水汽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很快就消散在晨雾里的痕迹。
庄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边。
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短短胖胖的影子。只有一个。
可是刚才那种感觉……那么真实。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对着阳光张开五指。手指的影子在地上显得细细长长的,边缘有些模糊。
“两个影子……”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慢慢地朝家走去。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凉意从脚心一直传到心里。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黄玲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庄念的小塑料凉鞋,脸上带着点焦急:“你这孩子,一大早跑哪儿去了?鞋也不穿……”
“妈妈。”庄念抬起头,打断了她。
黄玲蹲下来,一边给她穿鞋一边问:“怎么了?”
庄念看着妈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刚才看见吴阿姨。她洗衣服。”
“嗯。”黄玲给她穿好一只鞋,又拉过另一只脚,“然后呢?”
“吴阿姨洗得很干净。但是……”庄念皱起小眉头,努力组织语言,“她身上,好像有两个影子。”
黄玲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但很快,那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小念,你再说一遍?什么两个影子?”
“就是一个影子跟着她动,还有一个……嗯,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庄念比划着,小手在空中画着无形的线条,“在她背上,往那边扯。”
她指了指居委会的方向。
黄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拉过庄念的手,压低声音:“小念,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庄念摇摇头,“只跟吴阿姨说了。”
黄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吴阿姨怎么说?”
“她说我看错了,说人只有一个影子。”
黄玲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混杂着庆幸、无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她看着女儿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睛,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很紧地抱了一下。
“小念,”她在女儿耳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涩,“有些话……我们放在心里就好,不要到处说,知道吗?”
“为什么?”庄念靠在妈妈肩头,不解地问。
“因为……”黄玲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听真话。有时候,真话会让人……不舒服。”
这个解释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太复杂了。庄念似懂非懂。
黄玲松开她,捧着她的小脸,看着她的眼睛:“你记住妈妈的话:关于吴阿姨的事,特别是你觉得奇怪的事,先告诉妈妈,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再去问吴阿姨,好吗?”
庄念从妈妈的眼神和语气里,感觉到了一种少有的郑重。她点了点头:“好。”
“真乖。”黄玲摸了摸她的脸,站起身,牵起她的手,“走,回家吃饭。粥该凉了。”
母女俩走进家门。堂屋里,庄超英已经坐在饭桌前看报纸了,眼镜滑到鼻尖。庄筱婷也洗漱完出来,安静地坐下。
早饭是白粥,咸鸭蛋,还有一小碟酱黄瓜。
庄念爬上椅子,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了,温温的,滑进胃里很舒服。
但她脑子里,还在想着早上的事。
两个影子。
那个“L”。
吴阿姨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冰冷。
妈妈郑重的叮嘱。
这些碎片在她心里漂浮,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但让她隐隐感觉到,吴珊珊阿姨身上,好像真的有什么秘密。
一个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藏在熨烫平整的衣服
而那个秘密,可能就和那个往居委会方向“扯”的影子有关。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亮堂堂地照进来,把饭桌的一角照得发白。灰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
巷子里传来更多的生活声响:自行车铃声密集起来,有人高声打招呼,远处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悠悠传来。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但庄念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她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影子”。
而这个看见,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永久地,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