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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人的谜语(2 / 2)

庄超英也僵在那里。他撑着膝盖的手,微微松开了。额角的青筋不再跳动。头顶那片翻涌着电光的铁青色云,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后面一片茫然的、空白的天空。

拼图游戏?

他脑海里闪过刚才自己那些义正辞严的、充满愤怒和无力感的语句。那些关于政策、规矩、清高、算计的激烈言辞。此刻,在女儿这句稚嫩的、全然不懂世事的询问面前,忽然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大人。

是啊,在孩子眼里,这一切,可不就是一场复杂难懂的“游戏”吗?一场让参与的大人面目狰狞、疲惫不堪的游戏。

一种深深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疲惫和悲哀,替代了刚才的愤怒,涌了上来。不是对妻子的,不是对房子的,甚至不是对吴珊珊的。是对这种“游戏”本身的,是对自己不得不被卷入、不得不为之烦恼、甚至为之伤害家人的生活的,一种无力而苍凉的悲哀。

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焦虑,只有单纯的困惑:为什么玩个游戏,要这么不开心?

他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黄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涩,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念,你……你说什么?”

庄念看着妈妈,又看看爸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还用小手指了指他们:“你们刚才,一直在说‘房子’,说‘工龄’,说‘积分’……就像在拼一个很难的拼图。可是,为什么听起来……不开心?”

她用了“听起来”这个词。因为她确实“听”出了那些话语里的不开心。

黄玲的眼圈,倏地红了。不是愤怒的红,而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更酸楚的红。她猛地别过脸去,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庄超英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米饭。灯光下,米粒失去了热气,显得僵硬、冰冷。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庄念以为爸爸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沙哑的声音,开口了:

“……是啊。”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回答女儿,“一个……很难的拼图。”

他承认了。

用一种疲惫的、近乎投降的语气,承认了这场“游戏”的存在,和它的难度。

这个承认,像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塌了一点。不是身体的垮塌,是精神上那种一直紧绷着的、防御着的姿态,松动了。肩膀微微下沉,背不再挺得那么直,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清高和严肃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而疲惫。

黄玲转回头,看着丈夫。看着他脸上那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疲态和茫然。她心里的那根一直绷着的、对抗着的弦,也忽然松了。尖锐的怒气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留下的是同样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心疼?

是的,心疼。即使刚才还在激烈争吵,但此刻看到丈夫这个样子,那种属于夫妻的、根深蒂固的、共同承受生活重压的联结感,又悄悄地浮了上来。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再是剑拔弩张,不再是冰雨冷风。

而是一种沉重的、疲惫的、但至少不再互相攻击的安静。

庄念看着爸爸妈妈。她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但她感觉到,那种让她害怕的、快要爆炸的紧张感,消失了。爸爸头顶的云虽然还是灰的,但电光不见了。妈妈眼里的雨也停了,虽然天空还是阴的。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拿起自己的小勺子,舀起一勺自己碗里的米饭,伸长胳膊,努力地、颤巍巍地,把那一小勺米饭,放进了爸爸面前那个冷掉的、他几乎没动过的饭碗里。

米粒落在冷饭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庄超英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一小撮温热的、晶莹的米饭。

庄念看着他,小声说:“爸爸,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拼图。”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轻轻的羽毛,落在了已经倾斜的天平上。

庄超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女儿,眼眶在瞬间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更汹涌、更难以承受的东西在冲击着他的眼眶。他迅速低下头,拿起筷子,几乎是慌乱地夹起女儿刚才放进去的那勺米饭,连同

他咀嚼着。冷饭和温热的饭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但他嚼得很用力,很慢,仿佛在品尝某种极其珍贵、又极其苦涩的东西。

黄玲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这一次,她没有抬手去擦。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很快凉了。

庄筱婷一直低着头,这时也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她的眼圈也是红的,看着爸爸,又看看妹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筷子,也开始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自己碗里早已凉了的饭。

一顿晚饭,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默的咀嚼中,继续进行。

没有人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已经和之前的沉默完全不同。不再是压抑的、对抗的、充满未爆裂火药的沉默。而是一种战后的沉默。疲惫,伤痛,但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喘过气来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理解的萌芽。

庄念小口吃着自己碗里温热的饭菜。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觉得,这样好多了。至少,大家在一起吃饭,虽然不说话,但不再可怕。

饭后,黄玲默默地收拾碗筷。庄筱婷想帮忙,黄玲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去看书吧,或者早点休息。”

庄筱婷点点头,走回自己房间。

庄超英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书房。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空茫地看着门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堂屋里只剩下他和庄念。

庄念爬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庄超英忽然极其缓慢地、像是梦呓般,开口了:

“小念。”

“嗯?”

“拼图……”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孩子能懂的表达,“有时候,有些碎片,可能被别人拿走了。或者,一开始就少了。所以……很难拼。”

庄念似懂非懂,但她努力思考着,然后问:“那……可以问别人借碎片吗?或者,用别的碎片代替?”

庄超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些可以。”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不行。”

这个答案很模糊。但庄念觉得,爸爸至少愿意跟她说这些了。这很好。

“那……慢慢拼。”她认真地说,“不要急。我的拼图,有时候要拼好几天呢。”

庄超英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但眼睛里,那片灰白的阴天,好像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好。”他说,声音沙哑,“慢慢拼。”

黄玲洗完了碗,从厨房出来。她看了丈夫一眼,眼神复杂,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她走到庄念身边:“小念,该洗漱睡觉了。”

“哦。”庄念滑下椅子,跟着妈妈去厨房。

洗漱完,换上干净的小背心短裤,躺在那张小钢丝床上。黄玲帮她掖好毛巾被,关了灯,带上门。

屋里一片黑暗。

庄念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妈妈走出了房间,走到堂屋。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进来:

“……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拼图……明天再想。”

没有听到爸爸的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有关门声,有走向书房的脚步声,但很快,那脚步声停住了,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姐姐房间的方向。

庄念竖起耳朵。

姐姐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然后,是爸爸压得极低的、极其温和的、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筱婷,早点睡。别熬太夜。”

隔了几秒,传来姐姐同样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回应:“嗯。”

门被轻轻带上了。

爸爸的脚步声在堂屋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向了书房。台灯被拧亮的轻微“咔哒”声传来。

但这一次,那灯光似乎不那么沉重,不那么拒人千里了。

庄念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拼图游戏。

大人的谜语。

她好像……稍微懂了一点点。

虽然还是不明白那些具体的词,但至少她知道了,那是一个会让大人们很累、很不开心,但又不得不去玩的“游戏”。

而她今天,好像……无意中按下了暂停键?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很累,心里沉甸甸的,但又有一种小小的、模糊的成就感。

带着这种复杂的感觉,她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凉的枕巾,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爸爸和妈妈坐在一起,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复杂的拼图。他们不再争吵,只是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那些碎片,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拿起一块,试着拼上去。

窗外,月光很好。

而她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地看着。

手里,也拿着一块小小的、属于她的拼图碎片。

形状很奇怪,颜色很温暖。

她还不知道它该放在哪里。

但没关系。

慢慢来。

夜,深了。

巷子沉入睡梦。

只有书房那盏灯,还亮着。

灯光透过门缝,在堂屋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温暖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