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质地,在这一天,变得格外黏稠。
不是夏日那种燥热的、裹着尘土气的黏,而是初秋特有的、带着凉意的、湿漉漉的黏。太阳沉到西边屋脊后面已经有一会儿了,但天光迟迟不肯完全收敛,而是晕染成一片不均匀的、浑浊的橙黄与灰紫交织的调色盘,低低地压在天际线。光线失去了方向,变得散漫、朦胧,给巷子里的一切——墙壁、石板路、梧桐树静默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昧不清的边。
空气里水分很重。不是雨后那种清冽的湿润,而是像一块吸饱了水却拧不干的旧海绵,沉沉地悬浮着,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微凉的、挥之不去的潮意。远处飘来谁家烧晚饭的煤球炉烟味,混着一点淡淡的、类似艾草焚烧的苦涩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地弥散、沉降。
巷子很安静。
不是那种万物沉睡的静谧,而是一种心事重重的、充满等待的寂静。白日的喧嚣——孩子的嬉闹、大人的交谈、自行车铃铛——都像退潮般远去了,只剩下一些极其细微的声响:远处隐约的锅铲碰撞,某扇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嗒”声,更远处,不知哪条街上传来模糊的、断续的收音机戏曲唱腔,被风和距离拉扯得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梧桐树宽大的叶子,一动不动地垂挂着,边缘有些卷曲,颜色是一种沉郁的墨绿,失去了白日的鲜亮。偶尔,有一两片特别疲惫的叶子,挣脱了枝头的挽留,极其缓慢地、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潮湿的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一种淡淡的、类似于缅怀的哀愁,笼罩着这个寻常的黄昏。
庄念是跟着一只迷路的蜻蜓,走到巷子西头的。
那是一只红褐色的蜻蜓,翅膀薄如蝉翼,在暮色里泛着朦胧的光。它飞得不高,也不快,摇摇晃晃的,像是累了,或者迷失了方向。庄念被它吸引,不近不远地跟着,看它掠过斑驳的墙面,绕过低垂的梧桐枝叶,最后,停在了巷子最西头、靠近吴珊珊家墙角那丛半枯的狗尾草上,细长的尾巴轻轻颤动。
她停下脚步,离那丛狗尾草还有几步远,生怕惊扰了这疲倦的小生灵。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气味。
不是饭菜香,不是煤烟味,也不是植物或泥土的气息。
是一种焚烧的气味。
很淡,但很清晰。纸张燃烧后留下的、带着焦糊味的烟味,混着一点点类似香料(也许是檀香?)的、清苦的甜味。这气味在潮湿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道细细的、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她的注意力。
她转过头,看向气味的来源——吴珊珊家门前。
吴珊珊家的门,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紧闭。
而是虚掩着,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门里没有开灯,黑洞洞的,像一个沉默的、向内凹陷的伤口。而门前,屋檐投下的阴影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铁皮的火盆。
火盆很旧了,边缘有些生锈,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色。盆底垫着几块碎砖头,大概是怕烫坏了水泥地。此刻,盆里正燃着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
火苗不大,甚至有些微弱,在渐浓的暮色和潮湿的空气里,艰难地、执着地跳动着,将周围一小片地面和墙壁,映照出变幻不定的、暖色调的光影。火光映在吴珊珊的侧脸上——她正蹲在火盆前。
吴珊珊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一条普通的黑色裤子。头发没有像往日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地挽成髻,而是松松地、有些凌乱地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和额前。她背对着巷子,微微佝偻着,面向火盆,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悲伤的剪影。
她的手里,拿着一叠黄褐色的、粗糙的纸钱。
纸钱是那种最普通的、印着模糊铜钱图案的草纸,叠得方方正正。她用手指,极其缓慢地、一张一张地,将它们捻开,然后,轻轻地、近乎温柔地,放入火盆中。
“嗤——”
纸张接触火苗的瞬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然后被橘黄色的火焰吞噬,化为更明亮的火光和一缕轻烟。烟雾是青白色的,很淡,带着纸张和油墨燃烧特有的气味,袅袅上升,在潮湿静止的空气里,笔直地升起一小段,然后才缓缓散开,融入暮色。
吴珊珊的动作很慢,很专注。每放一张,她的手指都会在火盆边缘停留片刻,仿佛在感受那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温暖。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不再紧绷,不再带着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微笑弧度,而是松弛的、疲惫的,甚至有些……茫然。
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盆里的火焰,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仿佛透过那跳跃的火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某些早已消失在时光尘埃里的东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形成一道悲伤的、柔和的弧线。那种平日里的警惕、精明、甚至隐约的尖刻,在此刻荡然无存。她只是一个蹲在暮色里、独自烧着纸钱的、孤零零的女人。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哀伤之中。
那哀伤是如此厚重,如此安静,与这潮湿朦胧的黄昏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无声的、却极具感染力的磁场。连那只停在狗尾草上的蜻蜓,都似乎感应到了,轻轻振动了一下翅膀,但没有飞走。
庄念站在几步开外,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烧纸钱。清明节的时候,巷子里也有人家在门口烧,祭奠祖先。但那种烧法,通常带着一种仪式性的、甚至有些喧闹的意味,家里人聚在一起,一边烧一边低声说着话,火光也旺。不像现在,只有吴珊珊一个人,火盆小小的,火苗弱弱的,动作那么慢,那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她在给谁烧纸钱?
那个“很远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门口烧?而且,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但庄念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那个沉浸在哀伤中的、陌生的吴阿姨。心里那份因为“两个窗户”、“排名”而产生的不解甚至隐约的不平,在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孩子式的困惑和同情所取代。
吴阿姨……看起来,好难过。
比妈妈那天晚上哭的时候,好像还要难过。妈妈的难过是滚烫的、汹涌的,会抱着她流泪。吴阿姨的难过,却是冰凉的、沉默的,像这盆里微弱却执着的火苗,独自燃烧,无人知晓。
她看着吴珊珊又捻开一张纸钱,手指在火苗上方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刚才更长了一些。火光照亮她指尖,皮肤有些粗糙,指关节微微凸起。
就在这时,吴珊珊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注视。
她极其缓慢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转过头。
暮色中,她的脸在火光和天光的交织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窝深陷,眼神先是空茫的,没有焦点,然后,慢慢地,聚焦在了几步之外的庄念身上。
四目相对。
这一次,吴珊珊的脸上,没有立刻浮现出那种标准的、准备好的笑容。
她的表情,有短暂的空白。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沉的梦里被突然拉回现实,带着未褪尽的悲伤和恍惚。她看着庄念,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被撞破秘密的愕然,但很快,那愕然就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疲惫和认命的平静所取代。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调整姿态、戴上微笑的面具。她就那么蹲着,转过头,看着庄念,手里还捏着那张未放入火盆的纸钱。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肌肉抽动。
“……是小念啊。”她的声音响起,很轻,很沙哑,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干涩,和浓浓的疲惫。没有刻意的温和,没有上扬的语调,就是平平的、沉沉的一句陈述。
“吴阿姨。”庄念小声叫了一句,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但又停住了。她看着吴珊珊手里的纸钱,还有盆里微弱的火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直接而天真的困惑:“阿姨,你在给谁过生日吗?”
这个问题,让吴珊珊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庄念脸上,移向手里的纸钱,又移向火盆里跳动的火焰。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角那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生日?”她喃喃地重复,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不……不是生日。”
她把手里那张纸钱,轻轻放入火盆。火焰舔舐着纸的边缘,迅速将它吞没。
“是……一个很远的人的……日子。”她补充道,目光重新投向火苗,眼神又变得空茫起来,“一个……大概只有我还记得的日子。”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里面蕴含的孤独和悲伤,却像这暮色一样,无边无际地弥漫开来。
庄念听着,不太明白“很远的人的日子”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定是对吴阿姨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日子。重要到,需要她一个人,在黄昏里,用这样安静而悲伤的方式,独自纪念。
她想起自己的生日。妈妈总会给她煮一碗面条,上面卧一个圆圆的、金黄色的太阳蛋。爸爸会摸摸她的头,姐姐有时会送她一张自己画的画。家里会有笑声,有温暖的灯光,有“生日快乐”的祝福。
那是一个被记住、被庆祝的日子。
而吴阿姨纪念的这个“日子”,却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只有这一小盆微弱的火,和这黄昏无边的寂静。
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某种模糊理解的复杂情绪,涌上庄念的心头。她往前走了一步,离火盆更近了些。温暖的火光映在她的小脸上。
“那……他一定很孤单。”庄念看着吴珊珊的侧脸,认真地说。
吴珊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庄念,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是警惕,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最单纯的话语直击内心的震动。她看着庄念清澈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庄念没有注意到她的震动,继续用那种天真的、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我的生日,妈妈都会给我煮面条,上面有太阳蛋。爸爸、姐姐都会在。可热闹了。你的那个……‘很远的人’,他过生日的时候,有人给他煮面条吗?”
这番话,像一把最柔软的、却最锋利的匕首,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吴珊珊用冷漠、算计和层层伪装构筑起来的、坚硬的外壳,直接刺中了那颗藏在最深处、早已布满尘埃和冰霜的、柔软而疼痛的心。
煮面条……太阳蛋……热闹……
这些最简单、最平凡的关于“生日”和“家”的意象,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却成了最残忍的对照。
那个“很远的人”……他还有机会过生日吗?还有人会记得给他煮一碗面吗?
答案像这盆里的灰烬一样,冰冷,绝望。
吴珊珊的眼眶,在刹那间,红了。
不是愤怒的红,不是激动的红,而是一种汹涌的、酸楚的、几乎要冲破所有堤防的潮红。她迅速别过脸去,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手里捏着下一张纸钱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火光跳跃,映着她低垂的、强忍情绪的脸,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长久的沉默。
只有火盆里纸张燃烧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模糊的、断续的戏曲唱腔。
庄念有些不安地看着吴珊珊。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吴阿姨好像更难过了。她犹豫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今天下午在巷子口小摊上,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其实是妈妈给她买冰棍的,她没舍得花)换来的、唯一的一颗水果糖。
糖是用最廉价的透明玻璃纸包着的,里面是橙黄色的糖块,在火光下,折射出温暖而脆弱的光泽。
她伸出手,把那颗糖,递到吴珊珊低垂的视线前。
“吴阿姨,”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安慰,“这个……给你吃。甜的。”
吴珊珊的身体,再次僵住了。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未落的泪光。她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小手,看着手心里那颗在暮色和火光中显得格外鲜艳、格外不真实的糖。糖纸粗糙,糖块形状也不规则,是最便宜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