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是这样一颗微不足道的糖,来自一个她从未真心对待过、甚至隐约算计过其家庭的孩子,在此刻,却像一束微弱却固执的光,穿透了她内心厚重的阴霾和冰层。
她的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脆弱的柔软。那层常年包裹着她的、坚硬的、用来防御和算计的外壳,在这一刻,被孩子最纯粹的善意,敲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她看着庄念,看了很久很久。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未褪的悲伤,有被触动后的震动,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慈爱的微光。
终于,她伸出那只没有拿纸钱的手。
手指有些颤抖,冰凉的指尖,轻轻碰触到庄念温热的掌心,碰触到那颗糖。她没有立刻拿走,而是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是否真实。
然后,她才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捏起了那颗糖。
玻璃纸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把糖举到眼前,对着火光看了看。橙黄色的糖块,在透明的包装里,像一个凝固的小太阳。
“……谢谢。”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却仿佛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
她把那颗糖,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冰凉的糖纸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柔软的触感。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看向火盆。
火盆里的火苗,不知何时,已经微弱到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黑色的纸灰中,苟延残喘地明灭着。最后一点橘黄色的光,也在迅速黯淡下去。
吴珊珊没有再添加纸钱。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点即将熄灭的余烬,手心里紧紧攥着那颗糖。侧脸的线条,在迅速降临的暮色中,显得柔和了许多,悲伤依旧,但似乎,不再那么坚硬,那么拒人千里。
庄念也安静地看着她,看着那盆即将熄灭的火。
一阵微凉的晚风吹过,卷起盆边一点轻飘飘的纸灰,打着旋,升上昏暗的空中,很快消失了。
就在那阵风里,就在火光彻底熄灭前的一刹那,庄念看见——
火盆的灰烬深处,似乎有一角没有燃尽的东西。
不是纸钱那种粗糙的草纸,而是更厚实、更光滑的材质,像是……照片的相纸?
那一角露出来的部分很小,边缘焦黑卷曲,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在余烬微弱的光线下,隐约能分辨出,那是一个人影的轮廓。
一个男子的侧影。很模糊,但线条清晰,肩膀宽阔,发型似乎是很多年前流行的那种样式。
只闪现了一瞬。
火光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笔直地升起,然后散开。
火盆里,只剩下彻底冷却的、灰黑色的余烬,和那一角被掩盖下去的、未燃尽的秘密。
吴珊珊似乎也看到了,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将那颗糖攥得更紧。但她没有去拨弄灰烬,没有试图挽救或隐藏。她只是看着,眼神空洞,仿佛那余烬里埋藏的,是她早已接受、却无法真正放下的过去。
暮色,终于完全合拢。
巷子沉入一片深蓝色的、温柔的黑暗之中。远处,零星亮起了灯火。
吴珊珊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蹲了太久,腿大概麻了,她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门框。然后,她拿起靠在墙边的一个小铁铲(大概是用来收拾灰烬的),但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再次看向庄念。
这一次,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淡、极其疲惫,却异常真实的微笑。
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是一个疲惫的、带着未散尽哀伤的女人,在黄昏尽头的微笑。
“天黑了,小念。”她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温和,但依旧沙哑,“快回家吧,你妈妈该找你了。”
“嗯。”庄念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冷掉的火盆,和吴珊珊手里那颗在昏暗中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糖,“吴阿姨,再见。”
“再见。”吴珊珊轻声说。
庄念转过身,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吴珊珊还站在原地,身影几乎融入了门框的黑暗里,只有手里那点微弱的、来自糖纸的反光,隐约标示着她的存在。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攥着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一个无声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动作。
然后,她才拿起小铁铲,开始默默地、仔细地,收拾火盆里冰冷的灰烬。
庄念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心里沉甸甸的,装满了刚才看到的一切:微弱执着的火苗,吴阿姨悲伤的侧脸,那颗橙黄色的糖,火盆里未燃尽的男子侧影……
她好像看到了吴阿姨的另一面。
一个不再是“有两个影子”、“会擦掉粉笔画”、“材料很周全”的、让人不安的吴阿姨。
而是一个会独自在黄昏纪念“很远的人”、会因为一句天真话语而眼眶发红、会紧紧攥着一颗廉价水果糖的、孤独而悲伤的吴阿姨。
这两个形象,在她小小的脑海里碰撞、交织,让她更加困惑,也更加……难过。
大人,真的好复杂。
他们心里,好像都装着很多很多的故事,很多很多的秘密,很多很多的……难过。
有些难过,像爸爸妈妈那样,会爆发出来,变成争吵和眼泪。
有些难过,像吴阿姨这样,被深深地藏起来,只在无人的黄昏,对着一点点火苗,默默地烧掉。
哪一种更疼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看着吴阿姨红着眼眶、攥着糖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因为“房子”、“排名”而产生的不解和隐约的不平,好像被一种更广阔的、懵懂的悲悯所覆盖了。
走到家门口,堂屋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黄澄澄的,温暖而熟悉。
她推开门。
妈妈黄玲正在摆碗筷,看见她,问:“跑哪儿玩去了?这么晚。”
“在巷子西头,看蜻蜓。”庄念小声说,没有提吴阿姨烧纸钱的事。她想起妈妈之前的叮嘱。
“快洗手吃饭。”黄玲说。
“哦。”庄念乖乖地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她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总是闪过吴阿姨那个贴在心口、攥着糖的动作。
“妈。”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一个人,只有自己记得一个很重要的日子,那她是不是……特别孤单?”庄念抬起头,看着妈妈,认真地问。
黄玲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想。”庄念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黄玲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是啊……如果只有自己记得,那大概……是世界上最孤单的事情之一了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庄念听不懂的、深沉的感慨。
庄念不再问了。她默默地吃着饭。
心里却想着,吴阿姨手心里的那颗糖,不知道她吃了没有。
那颗廉价的、橙黄色的水果糖,在那样悲伤的黄昏里,会不会……也带着一点点,驱散孤单的甜味呢?
哪怕只有一点点。
窗外的夜色,完全浓了。
巷子西头,那扇曾经虚掩的门,早已重新关紧。
门前的水泥地上,火盆和灰烬都已被收拾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只有潮湿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纸张焚烧后特有的焦苦气息,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清甜的、类似柑橘的味道。
那是那颗廉价水果糖,在紧紧攥握的手心里,也许已经被体温微微融化,散发出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甜香。
在这个悲伤被悄然祭奠、秘密随灰烬深埋的黄昏尽头。
一丝微小而真实的暖意,或许正在某个冰冷孤独的内心深处,极其缓慢地、开始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