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又一次被那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坚决地按下了暂停键。
堂屋里,只剩下庄念压抑的抽泣声,和庄筱婷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黄玲和庄超英僵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庄筱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妹妹手里那个泥人上。
脏兮兮的……在笑?
那泥人根本没有五官,何来的“笑”?
但庄念说它在笑。在她眼里,这个她亲手捏的、代表姐姐的、脏兮兮的泥人,是在笑的。
为什么?
因为她希望姐姐笑?
因为她觉得,姐姐不应该总是这么难过,这么累,这么愤怒?
因为她用孩子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把自己心里那点微弱的、对“快乐”的想象和期盼,投射到这个小小的泥人身上,再传递给姐姐?
这个认知,像一道汹涌而滚烫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庄筱婷心里最后那堵摇摇欲坠的、用压力、焦虑和伪装筑成的堤坝。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积压的疲惫和绝望,在这一刻,被妹妹这句天真到近乎荒谬、却饱含着最纯粹善意和期盼的话语,彻底击碎了,融化了。
“它……在笑……”庄筱婷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嘶哑,破碎。
然后,她的视线,从泥人上,缓缓移到妹妹泪痕斑驳、却写满认真和担忧的小脸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她自己此刻狼狈、失控、泪流满面的倒影。
倒影里,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深切的、孩子式的困惑和……心疼?
姐姐,你为什么哭?
姐姐,你不要难过。
姐姐,我捏了一个你,它脏脏的,但是它在笑。你也笑一笑,好不好?
这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仿佛都从那双眼睛里,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庄筱婷看着,看着。
长久以来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妹妹这毫无保留的、笨拙的温暖面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迟到的崩溃。
不是愤怒的崩溃,是情绪堤坝彻底决口后,所有压抑的悲伤、恐惧、孤独和深深的疲惫,如开闸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再也支撑不住。
没有嚎啕,没有尖叫。
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叶子。她猛地向前一步,不是冲向妹妹,而是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几乎是跌跪下来。
然后,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还蹲在墙角、捧着泥人、满脸泪痕的庄念,紧紧、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脸深深地埋进妹妹细嫩的、带着奶香、泪水和淡淡泥巴味的颈窝。
没有声音。
但庄念感觉到,颈窝那片皮肤,瞬间被滚烫的、汹涌的液体浸透。比妈妈那晚的眼泪更烫,更急,更无声,也更……绝望。
姐姐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传递着深入骨髓的悲伤、释放、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放下所有防备后的脆弱。
庄念被抱得很紧,紧得有些喘不过气,脖子被姐姐的泪水烫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没有推开。手里的泥人被挤在两人胸口之间,可能又压扁了。
她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也像是本能,她松开了拿着泥人的手,任由泥人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然后,她伸出那双小小的、还带着泥痕和泪渍的手臂,努力地、环住了姐姐颤抖的、瘦削的肩膀。
小手一下一下,笨拙地,却极其温柔地,拍打着姐姐的后背。
像妈妈哄她睡觉那样。
像那天晚上,她安慰哭泣的妈妈那样。
没有言语。
只有无声的拥抱,滚烫的泪水,和那一下下轻柔的、带着无尽慰藉的拍打。
黄玲别过脸去,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耸动,眼泪无声地滑落。
庄超英站在那里,看着相拥哭泣的两个女儿,看着大女儿崩溃后脆弱的背影,看着小女儿努力安慰姐姐的笨拙姿态,他脸上那片恒久的灰白阴天,像是被什么猛烈地搅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再睁开时,眼眶已是通红。
他缓缓地、沉重地转过身,走回书房,轻轻关上了门。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堂屋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和那一下下仿佛敲在他心上的、轻柔的拍打声。
许久,许久。
庄筱婷的颤抖渐渐平复,泪水也慢慢止息。但她没有立刻松开妹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仿佛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是她此刻唯一可以停泊的、安全的港湾。
庄念的小手,还在一下下地拍着,虽然手臂已经有些酸了。
“姐姐……”她小声地、含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不哭了……泥人……给你……”
庄筱婷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头发也蹭乱了。但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愤怒、空洞或绝望,而是一种哭泣过后、筋疲力尽却异常清澈的平静,甚至,在那红肿的眼角,依稀能看到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微光。
她看着妹妹,看着妹妹脸上同样狼狈的泪痕和泥点,看着妹妹那双依旧清澈担忧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擦自己的眼泪,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去妹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和一点沾着的泥渍。
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干涩,却异常清晰,“小念……姐姐……对不起。”
她不是在为衣服上的泥点道歉。
她是在为刚才失控的怒火,为长久以来的忽视,为将自身压力发泄在妹妹身上的行为,也为……让妹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而道歉。
庄念摇摇头,看着姐姐,小声说:“姐姐累。姐姐不难过。”
庄筱婷的眼泪,又差点涌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看到了地上那个被压扁的、脏兮兮的泥人。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放在手心。
泥人已经不成形状了,混着泪水和灰尘。
但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嗯,它在笑。”
她攥紧了那个泥人,感受着泥土粗糙的质地和微凉的触感,仿佛攥着一份来自妹妹的、笨拙却无比珍贵的礼物,一份在崩溃边缘将她拉回的、微弱的暖意。
黄玲这时走了过来,眼睛也是红的。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两个女儿一起,轻轻地搂进怀里。一个短暂却坚实的拥抱。
然后,她松开,哑着嗓子说:“好了,都去洗把脸。筱婷,把校服换下来,妈给你洗。小念,你也再去洗洗手。”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心疼。
庄筱婷点点头,站起身,牵着庄念的手,走向厨房的水池。
姐妹俩并排站着,就着清凉的水流,仔细地洗脸,洗手。水流冲走了泪痕,冲淡了泥渍,也仿佛冲走了刚才那场激烈风暴的残迹。
镜子里,映出两张相似却神情各异的脸。一张苍白疲惫,但眼神清亮了些;一张稚气未脱,还带着困惑,却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洗完了,庄筱婷回房间换衣服。庄念跟着走到她房间门口。
庄筱婷打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妹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在庄念的额头上,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
一个冰凉的、带着泪水咸涩味的、却无比温柔的亲吻。
“去玩吧。”庄筱婷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柔和了许多,“姐姐……要做作业了。”
“嗯。”庄念点点头,摸了摸被姐姐亲过的地方,那里凉凉的,却有点痒,心里暖暖的。
庄筱婷关上了门。
庄念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笔尖沙沙的声音,也没有压抑的抽泣。只有一种深深的、平静的呼吸声,和……极轻的,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她转身,走回堂屋。
那个代表她自己的小泥人,还躺在刚才的地方。她走过去,捡起来,小心地放在窗台上。
泥人被压扁了,脏兮兮的,依旧没有笑容。
但庄念觉得,没关系。
姐姐说它在笑。
那它就是在笑。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
巷子里,灯火次第亮起。
属于庄筱婷的“战场”,今夜或许暂时休战。
但至少,在这个冰冷的、沉默的家里,在姐妹之间,有一道小小的、温暖的、用泪水和泥巴构筑的桥梁,悄然建立了起来。
它可能脆弱,可能笨拙。
但它真实存在。
并且,在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女心中,投下了一束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光。
让她知道,即使全世界都压下来,即使自己狼狈不堪,即使前路迷茫……
至少,还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可以暂时躲避。
还有一个童稚的声音,在告诉她:
你捏的泥人,脏兮兮的,但是,它在笑。
你也,可以试着,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