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台风欲来(2 / 2)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无奈和委屈的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欺骗、被恶意算计、被肮脏手段践踏了原则和尊严后,陡然爆发的、冰冷的、近乎暴烈的愤怒。

还有荒谬。

他坚守的“规矩”、“清高”、“按政策办事”,在这样赤裸裸的、拙劣却可能有效的伪造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更有深沉的、冰凉的后怕。

如果不是女儿无意间的发现,如果不是这张被丢弃的复写纸重见天日,他们可能直到最后被挤出去,都还被蒙在鼓里,都还天真地相信着所谓的“公平”和“规则”,最多只能在愤怒和委屈中,接受这个“第五”的、被剥夺的结果。

“她……怎么敢?!”庄超英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嘶哑,低沉,却像困兽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伪造户籍材料?!这是……这是违法!是欺骗组织!她为了那几平方米,连脸都不要了?!连底线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而颤抖,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复写纸和手帕都跳了一下。

“我要去揭发她!”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现在就去!去找王主任!去找街道!把这张纸拍在他们面前!我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他转身就要往门口冲,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发怒的、失去了理智的公牛。

“庄超英!”黄玲也立刻站了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像一根冰冷的钉子,将他钉在原地。

庄超英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通红的眼睛瞪着黄玲,里面充满了未宣泄的怒火和不解:“你还拦我?!证据就在这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吴珊珊就是在弄虚作假!在偷我们的房子!难道还要让她得逞吗?!”

“我没说不揭发!”黄玲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尖锐,“但你想过怎么揭发吗?拿着这张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皱巴巴的复写纸,冲进居委会,大喊大叫‘吴珊珊造假’?谁会信?她会不会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说这张纸是我们自己弄的?王主任之前暗示过,最终要看‘原始档案’!这张复写纸,只能说明‘可能’有人伪造,但它本身,不是原始档案,也不是她提交的最终材料!它只能作为一个疑点,一个线索!不能作为定罪的铁证!”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庄超英沸腾的怒火上。

他僵在那里,脸上的愤怒慢慢被一种更深的、茫然的无力感取代。他当然明白黄玲说的有道理。仅凭这张来路不明的复写纸,确实无法给吴珊珊定罪。她完全可以抵赖,甚至可以倒打一耙。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充满了挫败和茫然,“难道就……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她用这种下作手段,抢走本该属于我们的机会?”

“当然不能算!”黄玲斩钉截铁地说,她绕过桌子,走到庄超英面前,目光直视着他,“但我们要冷静,要有策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让我们陷入被动。”

她拿起桌上那张复写纸,小心翼翼地重新用手帕包好,放回口袋。动作郑重,像收起一件武器。

“这张纸,是我们的底牌,也是我们的护身符。”她低声说,眼神里闪烁着算计和决断的光芒,“但它现在不能亮出来。我们要用它,去印证‘原始档案’。王主任不是说了吗?‘最终以原始档案和最新核实材料为准’。我们要想办法,在不惊动吴珊珊的前提下,去核实她的‘原始档案’,看看那上面,到底是一个窗户,还是……已经变成了两个窗户。”

她的思路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平日里被琐碎家务掩盖的、属于成年女性的坚韧和智慧。

庄超英看着她,看着妻子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定和清醒的脸,心中翻涌的怒火和无力感,渐渐平息下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惊讶,是重新认识,也是在这种危机时刻,终于有人并肩作战、共同谋划的依靠感。

他头顶那片剧烈翻涌、电闪雷鸣的浓黑云层,虽然没有立刻消散,但翻滚的速度慢了下来,内部撕裂的电光也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郁、但也更加集中的、乌云压城般的凝重。

他缓缓走回椅子边,坐下,双手再次撑住额头,但这一次,不再是全然崩溃的姿态,而是一种沉思的、蓄力的姿态。

“怎么核实?”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部分理智,“原始档案在居委会和派出所,不是我们能随便看的。”

“我们不能,但有人能。”黄玲也坐回原位,声音压得更低,“王主任今天的态度,你还没品出来吗?她特意强调‘原始档案’,暗示‘材料审核要费功夫’,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可能也对吴珊珊频繁活动、材料‘周全’有所怀疑,但苦于没有证据,或者不好直接插手。我们……或许可以,私下里,去‘请教’她一下。”

“请教?”庄超英抬起头,眼神微亮。

“对,请教。”黄玲点头,“就以关心自家排名、想了解政策细节、看看有没有可能争取一下的名义,去跟她聊聊。话不用说得太明,但可以适当表达一下我们的困惑——比如,我们家庭人口清晰,工龄职称也都符合,为什么分数上不去?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评分细则?或者……别人的材料,是不是比我们更‘周全’?王主任是明白人,她会听懂的。”

她的计划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委婉,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或许是最稳妥、最有效的方式。直接对抗风险太大,委婉的提醒和求证,既能传达信息,又能留下回旋余地。

庄超英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在消化,在权衡。愤怒渐渐退去,属于知识分子的审慎和谋略,开始重新占据上风。

“那这张复写纸……”他看向黄玲放回口袋的位置。

“先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黄玲果断地说,“它是我们最后的防线,也是我们心里有底的底气。但现阶段,我们的目标是‘核实’,而不是‘摊牌’。”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与之前的死寂和紧绷不同。那是一种达成共识后的、带着明确目标和潜在力量的安静。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虽然依旧闷热,但不再令人窒息。

窗外的闷雷声,似乎又近了一些。风开始有了,不再是凝滞的,而是丝丝缕缕的、带着凉意和湿气的风,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壁灯下垂着的、积满灰尘的电线,微微摇晃。

台风,真的要来了。

但这一次,屋里的人,不再是被动等待风暴降临、瑟瑟发抖的羔羊。

他们有了需要守护的东西,有了必须弄清的事实,也有了初步的、共同应对的计划。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敌暗我明,尽管那张复写纸带来的震撼和愤怒余波未平。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军奋战,不再被沉默和误解隔离。

黄玲看着对面沉思的丈夫,看着他头顶那片虽然依旧浓黑沉重、却不再失控翻涌的云。她知道,今晚的谈话,虽然艰难,虽然充满了令人心寒的发现,但也意外地,打破了他们之间持续多日的、冰冷僵持的局面。

危机,有时也是转机。

“明天……”庄超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我去找王主任。”

黄玲点了点头:“嗯。注意方式,别太急。”

“我知道。”庄超英应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深沉的、酝酿着风雨的夜色,眼神复杂,“我只是没想到……人心,可以算计到这种地步。”

他的语气里,有愤怒褪去后的苍凉,也有一种被现实狠狠教育后的、冰冷的清醒。

黄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起桌上的手帕——虽然里面已经空了。她能理解丈夫此刻的心情。那个他曾经或许不屑一顾、认为“清者自清”的世界,用最肮脏的方式,给了他当头一棒。

但生活还要继续,战斗刚刚开始。

“不早了。”黄玲站起身,“先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庄超英也缓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膀。他看了一眼里屋紧闭的门,那里睡着他天真无邪的小女儿,正是她无意中的发现,撬开了这黑暗算计的一角。

又看了一眼庄筱婷房间的方向,那里有他背负着沉重压力、却同样需要保护的长女。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黄玲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妻子的脸庞显得既熟悉,又有些陌生,带着一种他平日未曾细察的坚韧和决断。

“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道歉?感谢?或是别的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郑重的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黄玲也微微颔首,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庄超英走向书房,他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黄玲走向里屋,去查看熟睡的女儿。

堂屋里,只剩下那盏依旧“滋滋”作响的昏黄壁灯,独自对抗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和越来越近的、预示着风暴的闷雷声。

但灯还亮着。

人,也还醒着。

并且,前所未有地,站在了一起。

准备迎接那场,注定要来、也必须去面对的“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