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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照进缝隙的光(1 / 2)

午后时分的居委会办公室,像一只被太阳烤得发蔫的、勉强维持着体面的旧藤箱。

空间不大,长方形,墙壁刷着半截草绿色的油漆,下半截是颜色更深的墨绿,油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黄色的腻子。天花板很高,悬着一只蒙着厚厚灰尘和蛛网的日光灯管,没开灯,室内光线主要靠南面两扇高大的、装着铁栅栏的窗户。

此刻,窗帘半拉着——不是那种轻盈的布料,而是厚重的、暗红色的绒布,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也褪得发暗。阳光被窗帘过滤,只剩下一种浑浊的、带着暖意的昏黄光线,斜斜地切割着室内空间。光柱里,无数灰尘在缓慢地、无目的地飞舞,像一群疲倦的、金色的浮游生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型的气味。最底层是陈旧木家具、受潮文件和灰尘混合的、类似于老图书馆的味道;中层是劣质茶叶反复冲泡后留下的、带着涩味的茶垢气息;最表层,则是一股淡淡的、类似廉价花露水或香皂的味道,大概是用来掩盖前两种气味,却只形成了另一种并不更令人愉悦的、甜腻的覆盖。

办公室里摆放着几张深棕色的、漆面斑驳的办公桌,桌面上堆着高低不一、杂乱无章的文件袋、登记簿、茶杯和钢笔。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深绿色的铁皮文件柜,柜门紧闭,锁孔闪着冷冰冰的光。墙角放着一个竹编的暖水瓶壳,旁边是搪瓷脸盆架,盆里搭着一条半干不干的、印着模糊红字的毛巾。

安静。一种充满纸质窸窣和压抑呼吸的安静。

只有墙角那台老式座钟,“咔哒、咔哒”,以它那永恒不变的、近乎折磨人的节奏,切割着凝滞的时间。偶尔,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或者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干涩的摩擦声。但这些声响,反而更衬托出那种事务性的、缺乏人情的寂静。

王主任就坐在靠窗那张最大、看起来也最凌乱的办公桌后面。

她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身材微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确良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紧紧实实的圆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一丝不乱。脸上皮肤有些松弛,眼角和嘴角有深深的、向下的纹路,显得严肃而疲惫。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此刻滑到了鼻尖,她正微微低着头,透过镜片上方,看着手里一份文件,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着,形成一道严厉的直线。

她的面前,摊开着几份表格和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印着红色“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杯,杯口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茶垢。她的手边,还放着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和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都拧开了,像是随时准备批注或修改。

整个办公室,连同王主任本人,都散发出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气息,以及一种深沉的、被无数琐碎纠纷和棘手难题磨砺出来的疲惫感。

黄玲就是在这个时候,轻轻敲了敲那扇敞开的、油漆剥落的木门。

“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主任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被打断了某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思考。她依旧看着文件,手里那支红色的圆珠笔,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

过了两三秒,她才极其缓慢地、像是从某种深沉的公务状态中抽离出来,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方,投向门口。

看到是黄玲,她脸上那种严厉的、沉浸于事务的表情,并没有立刻改变,只是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介于“预料之中”和“略有意外”之间的情绪掠过。但她很快调整了面部肌肉,嘴角向上扯动,形成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但并不十分热情的浅笑。

“哦,是庄老师家的啊。”她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带着长期说话形成的、公事公办的平直语调,“进来吧。有什么事?”

语气平和,听不出特别的情绪,既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淡,也没有过分热络的亲近。就是那种对待前来办事的普通居民的标准态度。

黄玲心里微微紧了紧,但面上丝毫不显。她脸上也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谦和与歉意的笑容,迈步走了进去。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颜色素净、式样普通的浅蓝色短袖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那个平常买菜用的布口袋,看起来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来咨询事情的居民主妇。

“王主任,打扰您工作了。”她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适度的恭敬,“有点事……想跟您请教一下。”

“坐吧。”王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漆面磨损得更厉害、椅腿有些摇晃的木椅子。她自己则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放到一边,又摘下老花镜,放在眼镜盒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个动作,像是暂时将“办公状态”切换到“接待居民状态”。

黄玲依言坐下,将布口袋放在脚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她能感觉到木椅的坚硬和冰凉,也能更清晰地闻到空气里那股混合的、令人并不舒适的气味。

王主任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同样陈旧但垫着厚垫子的藤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着黄玲,等待着她的“请教”。她的坐姿透着一种掌控感,一种见惯了各种诉求和纠纷的、冷静的审视。

办公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座钟的“咔哒”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声。

“是这样的,王主任,”黄玲开口,语速不快,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努力组织语言、力求表达准确的谨慎,“关于这次分房的打分排名,公示我们看了。心里……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想来问问您,看是不是我们理解错了政策,或者……哪里做得还不够。”

她选择了最稳妥、最不会引起对方反感的切入方式——不是质疑,不是指责,而是“请教”和“自我检查”。

王主任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们家的情况,您也清楚。”黄玲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奈,“我和老庄,工龄不算短,职称也符合要求,两个孩子虽然还小,但户口都在这里。我们想着,按政策,怎么也不至于……排到那么靠后。看到那个第五的排名,心里确实……有点慌,也有点想不通。”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主任的反应。

王主任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交叠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端起那个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动作缓慢,仿佛在借着喝茶的时间思考如何回应。茶杯放回桌上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政策是死的,打分是综合的。”王主任开口,声音平稳,像在复述一份文件,“工龄、职称、现有居住面积、家庭人口,特殊贡献,各项权重不一样。你们家……人口这一项,只有四个,图南的户口不在本地,不算在内。这一项上,确实不占优。”

她的解释很官方,挑不出错处,但也等于什么都没解释。

黄玲点点头,表示理解,但脸上的困惑并未散去:“这个我们明白。人口少,分数低,我们认。可是……”她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但依旧保持着请教的态度,“王主任,我就是想问问,这个‘家庭人口’的认定,是以什么为准呢?是户口本?还是……别的什么证明材料?”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关键,也非常尖锐,直指可能的操作空间。

王主任的目光,在黄玲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有些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激起了极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拿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这一次,喝茶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一些。

然后,她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每个字都在斟酌:

“原则上,当然是以公安机关核发的、最新的户口登记为准。”她强调了“公安机关”和“最新”这两个词,“这是最权威的,也是我们审核的基础。”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又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过桌上那堆杂乱的文件。

“不过呢,”她话锋极其轻微地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类似于“体谅办事人员难处”的意味,“有些情况,也比较复杂。比如,长期实际共同居住的亲属,可能因为历史原因、政策原因,户口一时没迁到一起。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提供充分的、真实有效的证明材料,比如单位证明、街道证明、或者……其他一些能够佐证亲属关系和共同居住事实的材料,经过我们严格审核,核实无误后,也是可以作为参考依据的。”

她说得很绕,很官方,但每个词都值得玩味。“原则上”和“基础”,“真实有效”和“严格审核”,“参考依据”而非“认定依据”。既说明了规矩,也留出了可能的“口子”,同时又强调了审核的严格性。

黄玲的心,微微沉了一下。王主任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解释政策,但隐隐地,似乎也是在解释为什么吴珊珊的“材料”可能被接受——如果她能拿出那些“真实有效”的、“能够佐证”的证明材料的话。

“哦……是这样。”黄玲做出一副恍然又有些茫然的样子,“那审核起来,一定很麻烦吧?要核对那么多材料,还要辨别真伪。”

“是啊。”王主任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意味深长,带着一种基层工作者特有的、面对复杂人情和繁琐事务的疲惫,“尤其是一些补充材料,交得晚的,或者……看起来比较‘周全’的,审核起来,就要多费点心思,多花点功夫。得反复看,反复核对,不能光看表面,得看到根子上去,看到原始的底子上去。”

“反复看”,“反复核对”,“看到根子”,“原始底子”……

这些词,从王主任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略带疲惫和深意的语气,黄玲瞬间就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王主任不是在泛泛而谈。她是在暗示。

暗示她对某些“周全”的、晚交的材料,已经起了疑心,正在“反复核对”,并且,提醒黄玲,最终要以“原始底子”为准。

这就是她今天来这里,最想得到的态度和信息。

“王主任您辛苦了。”黄玲适时地表达了一句体谅,语气真诚,“为了咱们巷子这些事,您肯定没少操心。”

王主任摆了摆手,脸上那职业化的浅笑似乎真切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分内的事,应该的。关键是,要把事情办得公平、公正、公开,让大家都心服口服。”

她又强调了“公平、公正、公开”这三个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黄玲,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有人能提供更多线索?期待有人能站出来,让某些“不公”暴露在“公开”之下?

黄玲的心跳,微微加速。她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谨慎的口吻:

“王主任,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可能显得我多心。但既然说到审核材料,我就顺便提一句,您听听就好。”

王主任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黄玲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黄玲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