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关于西头吴珊珊家。”黄玲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耳语,“我好像听巷子里有人议论,说她这次交的材料……特别‘齐全’,连好多年前的旧证明都找出来了。还听说……她户口上,好像不止她一个人了?”
她边说,边仔细观察着王主任的表情。
王主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波动,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放在腹部交叠的双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目光变得更深沉,更难以捉摸。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慎重:
“居民交上来的材料,我们都会依法依规进行审核。至于具体内容,在最终结果公示前,属于工作机密,我不方便透露。”她先堵住了直接打听的可能。
然后,她话锋又是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严肃:“不过,黄玲啊,作为老邻居,我也提醒你一句。有些话,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咱们还是要相信组织,相信政策,以最终公示和核实清楚的事实为准。不要听风就是雨,也不要……轻易下结论。”
“相信组织”,“相信政策”,“最终公示”,“核实清楚”,“不要听风就是雨”,“不要轻易下结论”……
这一连串的话,听起来像是官方的、息事宁人的套话。但黄玲却从中听出了两层意思。
一层是表面的:警告她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要相信官方结果。
另一层,则是更深的:承认了有“风”有“雨”(即传言),承认了需要“核实清楚”,并且暗示,“最终公示”的结果,必须是建立在“核实清楚”的基础上的。如果核实不清,或者核实出问题呢?
这几乎是在鼓励她,如果有确凿的疑点或证据,可以拿出来,帮助“核实清楚”。
黄玲的心,定了下来。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王主任至少不是吴珊珊的同谋,甚至可能对吴珊珊的操作抱有疑虑,只是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便动作。而她,黄玲,如果能有办法提供“核实”的线索或证据,王主任是愿意、甚至期待她去做的。
“王主任您说得对。”黄玲立刻表现出受教的样子,连连点头,“是我多嘴了。不该听那些闲话。我们当然相信组织,相信您会把关。我就是……心里没底,来问问政策。”
她的态度很谦卑,很配合。
王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微微点了点头:“理解。分房子是大事,家家户户都关心。有疑问,来问清楚,是好的。总比憋在心里,或者到处乱说要强。”
这话,算是给这次谈话定了一个“咨询政策、消除疑问”的正面基调。
谈话似乎可以结束了。黄玲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王主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用指尖点了点桌面,目光扫过墙角那个深绿色的铁皮文件柜,用一种闲聊般的、略带感慨的语气说:
“说起来,我们这工作,也真是琐碎。光这些档案材料,就堆满了好几个柜子。每次核查,都得把老底子翻出来,一张纸一张纸地对。有时候啊,看着那些几十年前的、字迹都模糊了的原始档案,再看看现在交上来的、墨迹未干的新材料……对比之下,真是让人……感慨。”
她的目光,在“原始档案”和“新材料”这两个词上,似乎有意无意地,加重了一点点语气。然后,她看向黄玲,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这人心啊,有时候就跟这墨迹一样。刚写上去的,看着新鲜,挺像那么回事。可时间久了,风吹日晒,或者……沾了点不该沾的东西,底色就容易露出来。反倒是那些老档案,虽然旧,虽然可能不清晰,但真实性,往往更可靠。因为那是历史留下的,改不了,也抹不掉。”
这番话,说得近乎直白了。
“墨迹未干的新材料” vs “几十年的原始档案”。
“看着新鲜挺像回事”vs “底色容易露出来”。
“沾了不该沾的东西”vs “历史留下的,改不了抹不掉”。
每一个对比,都像是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黄玲心中关于那张复写纸、关于可能存在的伪造行为的锁。
王主任这是在明示,她更看重“原始档案”的真实性,对某些“新材料”的“新鲜”程度和“像那么回事”抱有怀疑,甚至暗示“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伪造?)。她在告诉黄玲,如果对某些材料有疑问,最好的办法,是从“原始档案”这个“历史底子”上去找答案,去对比,让“底色”露出来。
黄玲几乎要屏住呼吸。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确认,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和受教的表情,但眼神里,已经流露出了然和感激。
“王主任您说得太有道理了。”她由衷地说,“老东西,往往更经得起琢磨。我们……明白了。”
这个“我们明白了”,含义丰富。既表示听懂了王主任关于政策的解释,也暗示听懂了那更深层的、关于“原始档案”重要性的提示。
王主任深深看了黄玲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孺子可教”的满意。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拿起了之前那份文件。
这个动作,是送客的信号。谈话结束了。
黄玲识趣地站起身,拿起脚边的布口袋,微微躬身:“王主任,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谢谢您耐心解答。”
“嗯。”王主任头也没抬,只是应了一声,目光已经重新聚焦在文件上,恢复了之前那种沉浸于公务的严肃状态。
黄玲转身,轻轻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里面那股混合的气味、座钟的咔哒声,和王主任那令人捉摸不定却又含义深长的目光。
走廊里光线稍亮,空气也清爽一些。
黄玲快步走着,心却跳得厉害。
成功了。
她不仅得到了王主任非敌对的、甚至可能暗中支持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得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行动指引——核查原始档案。
那张复写纸上的痕迹,那些模仿的笔迹,最终需要和“原始档案”上的真实记录进行比对,才能成为真正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而王主任那番关于“墨迹”和“底色”的感慨,几乎是在手把手地教她,该如何去发现和证实吴珊珊可能存在的造假行为。
照进缝隙的光。
王主任就是那束光,以她特有的、含蓄而有力的方式,照亮了一条通往真相、也通往公平的、狭窄却清晰的路径。
黄玲走到居委会大楼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向巷子西头。
吴珊珊家依旧门窗紧闭,安静无声。
但黄玲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涌即将变成惊涛。
她握紧了手里的布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但心里,却装满了刚刚获得的、至关重要的信息和决心。
核查原始档案。
这将是下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而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办公室里沾染的那点阴郁气息。
她深吸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居委会大楼,在阳光下沉默矗立,像一座藏着无数秘密和规则、也蕴含着拨乱反正力量的、灰色的堡垒。
而光,已经照了进去。
也照了出来。
照亮了她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