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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雨过天未晴(1 / 2)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清晨五点四十分,庄念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醒来。不是没有声音——巷子深处传来早起的老人咳嗽声,谁家的公鸡在打鸣,远处隐约有菜市场开市的喧哗——但这种种声音都像是被雨水洗过一般,透着一种清澈的、不黏腻的质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雨水洇湿的痕迹。那团水渍的形状每天都在变,今天看起来像一只侧耳倾听的兔子。

黄玲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时,发现小女儿已经醒了。“怎么醒这么早?”她坐到床边,手指顺了顺庄念睡得翘起的头发。

“雨停了。”庄念说,声音里还带着睡意的柔软,“我听见的。”

“听见雨停?”

“嗯。”庄念认真地点点头,“雨不是一下子没声音的,是慢慢变轻的,像妈妈踮着脚尖走路,最后一下——就没了。”

黄玲笑了。这个笑容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最近几个月都要长。她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场风波,这个孩子看见了多少,又理解了多少?那些成人世界的算计、谎言、愤怒与失望,透过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会折射成什么样的图景?

“再睡会儿?”黄玲轻声问。

庄念摇摇头。她掀开毛巾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凉意让她缩了缩脚趾。“我想去看水洼。”

“水洼?”

“雨停了,巷子里会有很多小镜子。”庄念已经开始自己套衣服,把脑袋从领口钻出来时头发乱糟糟的,“我想看看今天的天空在镜子里是什么样子。”

黄玲帮她把衣服拉平整,没再阻止。她知道这孩子有自己认识世界的方式,那些在大人看来幼稚的举动,对她而言都是严肃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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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十五分,庄念独自站在巷子中央。

一夜的大雨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石板缝隙里冒出深绿的苔藓,踩上去有种柔软的弹性。每块石板凹陷处都蓄着一汪水,果然像她说的,成了小小的镜子。她蹲下身,凑近最近的一洼水。

水里的天空是碎片的、摇晃的。云还没完全散开,东边天际有一抹极淡的橙红,像是谁用水彩轻轻染过又晕开了。水洼边缘漂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梧桐叶,叶脉在水里舒展开来,像细小的河流地图。庄念屏住呼吸,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眼睛特别大,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清晨的雾气。

她开始沿着巷子慢慢走,从一块石板跳到另一块,小心避开那些大的水洼,又故意去踩碎小的。每踩一下,就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晨光里闪着短暂的光。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后清晨,吴珊珊蹲在水池边洗衣服,肥皂泡飘得到处都是。那时候庄念觉得,珊珊阿姨的笑声像那些泡泡,看着漂亮,但一碰就碎。

巷子深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庄念停下脚步,抬头望去。是吴珊珊家的门。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缓缓打开,发出拖沓的吱呀声,像是在不情愿地醒来。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

是吴珊珊。

但庄念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在孩子的记忆里,吴珊珊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光洁,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衣服哪怕旧了也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平平整整;脸上总挂着笑,那种笑让她的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却也让整张脸显得生动。可是眼前的吴珊珊,像是被昨晚的雨淋透后还没来得及晾干的人偶。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罩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头发没有梳,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脸颊。最让庄念怔住的是她的脸——不是憔悴,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那双总是灵活转动的眼睛此刻看着地面,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水洼,又像是穿透水洼在看更深的地方。

吴珊珊手里提着一个竹编菜篮子,篮子是空的。她走出门,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锁——这个细节庄念注意到了,因为妈妈每次出门都会认真锁门,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咔嚓,咔嚓,像牙齿在咬”。吴珊珊只是把门带上,仿佛里面没有什么值得锁起来的东西,又仿佛她很快就会回来。

她开始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子很快,却又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过庄念身边时,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蹲在水洼边的孩子,目光直直地投向巷口,投向菜市场的方向。

庄念站起来。她的身高只到吴珊珊的腰部,从这个角度,她看见吴珊珊背在身后的左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罩衫的下摆,捻得布料都起了毛边。她还看见——就像很久以前那个午后,她看见吴珊珊把糖捏成黏糊的一团——此刻,吴珊珊的右手紧紧攥着菜篮子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最让庄念移不开眼睛的,是吴珊珊走过时,水洼里映出的倒影。

清晨的光线斜斜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吴珊珊的影子拖在她身后,瘦瘦的一条,边缘被水洼的波纹打碎又重组。可就在那个瞬间,庄念清楚地看见:影子只有一个。

那个总是“往居委会方向扯”的第二个影子,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更像是……融进了第一个影子里。或者说,从来就只有这一个影子,只是以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分裂成两个;现在那股力量松开了,影子便恢复了它原本单薄而完整的样子。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完整的影子看起来比分裂时更加孤单。

吴珊珊已经走到巷子中段。

庄念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她说不清楚,不是害怕,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像是看见一只翅膀被打湿的鸟在路边扑腾,看见一朵花在开花之前就被风吹掉了花苞。她知道珊珊阿姨做错了事,知道妈妈和爸爸因为这个很生气,知道巷子里的邻居们现在看吴珊珊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些她都懂,王奶奶在井边洗菜时压低声音说的话,她躲在门后听到过片段;林栋哲哥哥和姐姐在阁楼里的讨论,她装作玩泥巴时也听进去过几句。

可是此刻,看着那个几乎要碎在晨光里的背影,庄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珊珊阿姨要碎了。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清晰,让她小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玻璃弹珠——蓝色的,里面有金色的星星点点,对着光看时,整颗珠子会发出幽幽的光,像把一小块夜空封在了里面。那是去年生日时爸爸送的,她一直藏在枕头底下,只有特别开心或者特别难过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有一次她不小心把它掉在地上,弹珠滚到墙角,她捡起来时心脏都要跳停了——还好,没碎,只是沾了点灰。

可是有些东西碎了,是粘不回去的。

庄念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早晨醒来时,她不知怎么把那颗玻璃弹珠握在了手里,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掌心,被体温焐得温热。蓝色的玻璃体里,金色的星星点点在晨光下闪烁。

她没有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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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珊珊听见脚步声时,已经快要走到巷口。

是小孩子跑动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声。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现在的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不想被任何目光注视。昨晚王主任和那位干部离开后,她在黑暗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开灯,没有喝水,没有移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斑,那光斑缓慢移动,从桌子脚移到椅子脚,最后消失不见。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里由浓变淡,最后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乡下,下雨天和弟弟在屋檐下接水玩,弟弟总是把接满水的瓢往她身上泼,她追着他满院子跑,母亲在屋里笑骂“两个讨债鬼”。想起第一次进城,站在高楼底下仰头看,脖子都看酸了,觉得那些窗户像无数只眼睛在俯视自己。想起结婚那天,丈夫用自行车载着她穿过半座城,她在后座上紧紧搂着他的腰,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虽然只是租来的一个小单间,但她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了一盆茉莉,开花时满屋都是香的。

茉莉后来死了。是她忘记浇水干死的。就像很多事,很多关系,很多人,都是在不经意间忘记“浇水”,慢慢干枯的。

丈夫走了三年了。车祸,当场就没的。她没哭晕过去,也没闹,只是安静地办了后事,然后把他的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不能看,一看就觉得自己也要跟着碎掉。她开始学会笑,对谁都笑,笑得脸都僵了。她学会说好听的话,学会送些不值钱但贴心的小礼物,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低头、示弱、求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座城里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不需要看房东脸色,不需要担心哪天被赶出去,可以在自己的房子里老去、死去。

她差一点就做到了。

那些证明材料,她准备了整整一年。托关系,找熟人,赔笑脸,说好话,甚至学会了模仿笔迹——她丈夫的,她公公的。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会抖,夜里会做噩梦,但白天醒来,看着租来的这间潮湿阴暗的小屋,那点愧疚就被更强烈的渴望淹没了。她要一个家,一个死了也能埋在那里的地方。

可是现在,全完了。

王主任昨晚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像针一样扎人:“小吴啊,材料我们核实过了,有些地方和原始档案对不上……这不符合政策,我们也很为难。”那位年轻的干部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笔记本。她知道他们在给她留面子,没有当场拆穿,没有大声嚷嚷,只是说“流程暂停,重新核实”。可是在这条巷子里,“暂停”就等于“结束”。风声已经传开了,她昨天傍晚去井边打水,几个正在洗菜的邻居看见她,谈话声戛然而止,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刺人。

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巷子中央,每个人都能看见她那些不堪的心思、拙劣的手段、可怜的野心。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上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那小小的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吴珊珊不得不停下脚步。她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去。

是庄念。庄家那个小女儿,五岁还是六岁?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她。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露出一点蓝色。

“念念啊。”吴珊珊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这是她几个月来养成的本能,见人就笑,哪怕心里在哭。可这一次,嘴角刚扯起来就僵住了,肌肉不听使唤。最后她只是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庄念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就那样仰头看着吴珊珊,目光清澈得让人无处躲藏。那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也不是孩子常见的天真懵懂——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慈悲的注视,仿佛她看的不是吴珊珊此刻憔悴的脸,而是透过这张脸,看见了里面那个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灵魂。

然后,庄念伸出紧握的小手。

她摊开掌心。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金色的星星点点在玻璃深处闪烁,像是被封存的微小星辰。

“阿姨,”庄念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个给你。”

吴珊珊愣住了。她看着那颗弹珠,又看看孩子的脸,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给她?为什么?这是孩子最喜欢的玩具之一,她见过庄念把它当宝贝似的拿出来炫耀,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现在要给她?

“它像水滴,”庄念继续说,目光落在弹珠上,“但是不会消失。”

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插进了吴珊珊心里某把锈死的锁。

不会消失。

雨后的水洼会干,清晨的雾气会散,笑容会僵在脸上,希望会碎在心里。可是这颗玻璃弹珠——它是固体的水,是凝固的光,是能够握在手心里的、不会消失的清澈。

吴珊珊的视线模糊了。不是眼泪——她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所有眼泪——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内脏里翻涌上来的酸楚。她看着孩子托着弹珠的手,那只手那么小,那么干净,掌心的纹路细细的,像地图上最温柔的河流。这只手捧着的不是玩具,而是一个隐喻,一个许诺,一个救赎的象征——虽然孩子自己可能并不完全理解。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手指因为昨夜的紧绷还在微微发抖,她努力控制着,让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颗弹珠。

凉的。光滑的。结实的。

她握住它。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奇异地平复了她身体里那股燥热的颤抖。她把弹珠紧紧攥在手心,握得那么用力,以至于玻璃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纹里。可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仿佛这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细,虽然滑,但它是真实的、存在的、不会消失的。

“念念……”吴珊珊终于发出声音,破碎的,带着哽咽的前兆,“阿姨……阿姨以前……”

她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利用过你天真的话语,对不起在你家附近做过那些事,对不起曾经觉得你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可以轻易糊弄过去。可是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灼热的硬块,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庄念摇摇头。她好像知道吴珊珊想说什么,又好像根本不在意那些话。她只是看着吴珊珊握紧弹珠的手,轻声说:“它不怕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