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孩子转身跑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吴珊珊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东边的橙红晕染成金,照亮了半边天空。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早起锻炼的老人,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提着菜篮的主妇。他们经过吴珊珊身边时,有的匆匆瞥她一眼就移开视线,有的装作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还有的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吴珊珊全都没有注意到。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心里,在那颗小小的、蓝色的玻璃弹珠上。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手指,让弹珠滚到掌心中央。它完好无损,依然闪烁着幽幽的光。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金色的星星点点在蓝色深处旋转、漂浮,像是一个微型的宇宙。
一滴水落在弹珠表面。
吴珊珊愣了一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不是啜泣,不是嚎啕,只是眼眶再也承载不住的重量,悄无声息地滑落。泪水顺着弹珠光滑的表面滚落,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在晨光下像一道浅浅的银河。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昨晚那种干涩的、空洞的绝望,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痛感的释放。眼泪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罩衫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颗弹珠,在清晨的巷口无声地流泪。
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羞耻、恐惧、孤独、不甘——随着眼泪一点点流出来。不是消失了,而是从坚硬的石块化成了流动的液体,从让她窒息的存在变成了可以承载、可以渡过的河流。她知道事情没有解决,问题还在那里,邻居们的目光不会一夜之间变回从前,那个属于自己的“家”依然遥不可及。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颗弹珠,孩子那句“它不怕雨的”,像一道微小的光,照进了她心里最黑暗的角落。光很弱,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但足够让她看见:黑暗不是全部,她也不是独自一人待在黑暗里。
至少有一个孩子,用最干净的方式,给了她一个“不会消失”的东西。
吴珊珊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清冽地涌入胸腔。她把弹珠小心翼翼地放进罩衫口袋,按了按,确认它在里面。然后她提起菜篮子——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继续往巷口走去。
走到菜市场门口时,她遇见了林母。
林母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两个女人在清晨的喧嚣中对视了几秒。吴珊珊先移开视线,准备像往常一样低头快步走过——她不想面对任何质问、谴责或怜悯。
可是林母叫住了她。
“珊珊。”声音很平常,就像以前无数个早晨的招呼。
吴珊珊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林母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篮子:“这么早来买菜?今天的豆腐好像不错,老王家的,刚出锅。”
吴珊珊愣住了。她预想过一百种可能的对话,唯独没有这一种——关于豆腐,关于刚出锅,关于最日常的、毫无重量的生活。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林母。林母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厌恶或疏离,只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她的篮子里已经装了些青菜,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沾着水珠。
“我……”吴珊珊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我还没想好买什么。”
“那一起去看看?”林母说,不是邀请,也不是客套,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我也得再买点肉,栋哲他爸说晚上想喝汤。”
吴珊珊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对她而言重如千钧。
两个女人并肩走进菜市场。早市的喧哗涌上来——摊贩的吆喝,买主的讨价还价,鸡鸭的叫声,鱼肉摊上刀剁在案板上的闷响。气味混杂在一起:新鲜的蔬菜、生肉的血腥、炸油条的油香、海鲜摊的咸腥。
林母在一个豆腐摊前停下,和摊主聊了两句,挑了两块嫩豆腐。吴珊珊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白嫩的豆腐在木板上一颤一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丈夫还活着的时候,他最爱吃她做的麻婆豆腐。她说太辣对胃不好,他总是笑:“辣才过瘾,活着不就是要过瘾?”
活着。
吴珊珊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弹珠。它还在那里,圆润的,坚实的,微凉。
“你要来一块吗?”林母回头问她。
吴珊珊看着那些豆腐,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碗:“要一块。嫩一点的。”
摊主麻利地切下一块豆腐,滑进她的碗里。白白嫩嫩的一团,在碗底微微晃动。吴珊珊付了钱——她数得很仔细,一张两毛,三张一毛,五个一分硬币——然后把碗小心地放进篮子。
林母已经走到隔壁的肉摊。吴珊珊跟了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肉摊老板认得林母,热情地招呼:“林嫂子今天要点什么?里脊?五花?”
“来斤排骨,炖汤。”林母说。
“好嘞!”老板手起刀落,砍下一截肋排,过秤,包好。林母付钱的时候,老板看了看她身后的吴珊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吴姐也来了。”
吴珊珊轻轻“嗯”了一声。
买完肉,两人又逛了一会儿。林母买了些葱姜,吴珊珊挑了把青菜,几个番茄。她们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交流一下哪个摊子的菜新鲜,哪家的鱼是刚到的。但就在这最平常的买菜过程中,吴珊珊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慢慢恢复——不是信任,不是友谊,而是更基础的:她作为一个普通人,存在于这个社区里的正当性。
走出菜市场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黄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发的水汽在空中形成朦胧的光晕。吴珊珊的篮子里装了不少东西,沉甸甸地坠在手臂上。这种重量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那我先回去了。”林母在巷口说,“汤得早点炖上。”
“嗯。”吴珊珊点头。
林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里,吴珊珊看见林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巷子。
吴珊珊独自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铺成的小路。阳光把每块石板的纹理都照得清晰,水洼在光线里闪闪发光。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篮子,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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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庄念被黄玲叫去小杂货店买酱油。
杂货店是巷子口王大爷开的,店面很小,但东西齐全。庄念喜欢来这里,因为王大爷总会在找零时多给她一颗糖,说是“跑腿费”。她攥着妈妈给的五毛钱,蹦蹦跳跳地跑到店门口。
正要进去时,她看见了柜台角落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蓝色的玻璃弹珠。
它被放在一个很小的玻璃碟子里——就是那种装蘸料用的、比酒杯还小的碟子。弹珠在碟子中央,碟子摆在柜台最靠里的角落,旁边是装针线的铁盒和一卷用了一半的牛皮纸。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如果你看见了,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弹珠干干净净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金色星星点点在蓝色深处沉睡,等待着下一次被举起对着光的那一刻。
庄念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王大爷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笑了:“念念来啦?买什么?”
“酱油。”庄念说,眼睛还盯着那颗弹珠。
王大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碟子里的弹珠。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是珊珊阿姨中午拿来的。她说,放在这里,给路过的小孩看看也好。”
庄念抬起头:“珊珊阿姨来了?”
“嗯。买了包盐,付了钱,然后拿出这个,问我能不能放在这儿。”王大爷用抹布擦了擦柜台,动作很慢,“我说放呗,又不占地方。她就放在那儿了,放得端端正正的。”
庄念又看向那颗弹珠。它现在成了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纪念——纪念一场雨,一次给予,一滴不会消失的水。
“酱油是吧?”王大爷转身去货架上拿,“要哪种?本地厂还是外地的?”
“本地的。”庄念说,声音很轻,“妈妈说本地的味道浓。”
王大爷把酱油瓶放在柜台上,找零。果然,除了该找的两毛三分,还有一颗水果糖,橙色的糖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庄念接过酱油和零钱,把糖小心地放进口袋。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那颗弹珠。
它还在那里,安静地,坚定地,在玻璃碟子里闪着微光。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虽然碎了裂了,但最重要的部分还在。它们被放在生活角落的玻璃碟子里,不张扬,不喧哗,只是静静地存在着,证明着曾经有过的清澈,和不会消失的珍贵。
庄念抱着酱油瓶,慢慢地往家走。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橙黄的光晕在暮色里铺开。她忽然想起早晨吴珊珊握着弹珠离开的背影,那时她觉得珊珊阿姨要碎了。
但现在她想,也许人就像那些水洼里的倒影——碎了会重组,散了会重聚。只要有光,只要有不会消失的东西握在手心。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果糖,又想起那颗蓝色的弹珠。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暖黄色的,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更大的、更温暖的星星。
她加快脚步,向那光亮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