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一寸一寸爬上巷子墙头的。
先是清晨的露水变重了,凝在墙根几丛半枯的狗尾巴草上,亮晶晶的,太阳一出来就化成看不见的水汽。接着是梧桐叶的颜色,从边缘开始,慢慢晕开焦黄,像宣纸上不慎滴落的茶渍,一天比一天洇得深。等到人们把薄棉被从箱底翻出来晾晒,把夏天的短衫收进樟木箱子时,风里已经带上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像用浸了井水的丝绸轻轻拂过。
巷子口的公共雨棚还是那个老样子,石棉瓦破了两处,用油毡布潦草地补着,几根支撑的木头柱子被岁月和雨水泡得颜色深暗,靠近地面的地方甚至长出了一小簇灰白色的菌类。但它依然顽强地站在那里,下雨时,叮叮咚咚的雨点敲打声是巷子里不变的背景音;出太阳时,棚下那片阴凉地儿,总有几个老人搬了马扎,坐在那里眯着眼打盹,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年旧事。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轨道上。庄念背上了新书包,学前班的课本有漂亮的彩色插图,她最喜欢那本讲小蝌蚪找妈妈的,虽然字还认不全,但图片她能看上半天。庄筱婷的初三生活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房间里深夜不熄的灯光和越摞越高的习题集成了常态,但她书桌角落那个风干的泥人,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沉默地陪伴着。黄玲和庄超英依旧在单位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地奔忙,为柴米油盐、为女儿们的学业、为老家偶尔的来信而操心,有时拌嘴,更多时候是默契地分工协作。林家的油锅还是会在固定的时辰飘出诱人的香气,林父爽朗的笑声和吆喝声依旧能穿透半条巷子。
一切都似乎和从前一样,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那场关于房子、关于证明、关于算计与宽恕的风波,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究渐渐平复了。水面恢复了镜面般的平静,但湖底的石子还在,只是被泥沙和水草温柔地覆盖了。人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猎奇或审视的目光去打量吴珊珊,也不再在井边、在门口刻意压低声音议论。那种刻意的回避和尴尬的沉默,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稀释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略带距离的平常。吴珊珊还是那个吴珊珊,早出晚归,安静地生活在巷子深处那扇深绿色的门后,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衷于和每一个路过的邻居攀谈,也不再端着腌菜罐子四处走动。她变得像个影子,更轻,更淡,更小心翼翼地存在着。
变化发生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四。
那天庄念放学早,背着书包,踢着一颗小石子往家走。石子咕噜噜滚过青石板路,在巷子口停住了。庄念追过去,弯腰捡石子时,无意中一抬头,愣住了。
巷子口那间常年锁着、堆放杂物的破旧小屋,门竟然敞开着。
那屋子很小,红砖裸露,没抹水泥,砖缝里杂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留下顽固的深褐色痕迹。木格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发黄的硬纸板和塑料布胡乱糊着。门是两扇对开的薄木板门,漆皮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原本的灰白,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锁常年挂在门鼻上。孩子们对这里又怕又好奇,传说里面住着成了精的老鼠和会说话的蜘蛛,但谁也没敢真正进去过。
可现在,门大开着,锁不见了。屋里黑洞洞的,但能看见灰尘在门口漏进的光柱里疯狂舞蹈。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说不清是什么的沉闷气味,从洞口般的门里涌出来。
庄念站在门口,好奇地探着头往里张望。里面堆满了杂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影影绰绰:歪倒的破桌椅,摞在一起的旧纸箱,蒙着厚厚灰尘的不知名物件,墙角甚至还有半截废弃的烟囱管。地面是坑洼的泥地,积着厚厚的浮土。
“念念,看啥呢?里头脏。”身后传来王大爷的声音。他是巷子另一头那家老杂货店的老板,正背着手溜达过来,也停在了小屋门口。
“王爷爷,这屋子开门了。”庄念指着里面。
“嗯,看见了。”王大爷眯着眼往里瞅了瞅,“听说居委会把这屋子收回去了,不再当库房了。空着也是空着,估计是想租出去吧。”
“租给谁呀?”庄念问。
王大爷摇摇头:“那谁知道。这破屋子,租出去能干啥?”他语气里有些不在意,又似乎带着点同行相轻的笃定——这么个破烂地方,难道还能开店铺跟他抢生意不成?
庄念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灰尘味呛得她打了个小喷嚏,才揉揉鼻子,一步三回头地回家了。吃晚饭的时候,她把这事当新闻说了。黄玲听了,和庄超英交换了一个眼神。庄筱婷从饭碗上抬起头:“是不是珊珊阿姨要租?”
黄玲顿了顿,说:“王主任前些天是提过一嘴,说吴珊珊打了报告,想租巷口那间闲置的小屋,做点小买卖。”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庄念碗里,“赶紧吃,菜凉了。”
“做什么买卖?”庄念追问。
“还能有什么,估计就是卖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吧。”庄超英接口,语气平淡,“有个正经事做,总归是好的。”
庄念“哦”了一声,埋头吃饭,心里却想象着那间黑洞洞的、堆满破烂的小屋,变成亮堂堂的、摆满糖果饼干的小卖部的样子。她觉得,如果真是珊珊阿姨开的,那一定得去光顾,用她存了好久的两毛三分钱零花钱。
接下来的几天,那间小屋果然有了动静。先是来了两个工人,戴着口罩,把里面的破烂家什全部清了出来,在门口堆成一座小山。旧的桌椅板凳、散了架的藤椅、裂了缝的瓦罐、锈蚀的铁皮桶、一捆捆受潮发黄的旧报纸……引来了好几个收废品的,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最后用板车拉走了。接着是清扫,灰尘像浓雾一样从门窗里喷涌而出,两个工人成了灰人,连眉毛睫毛都是白的。他们扫了又扫,最后还提水来冲洗地面。浑浊的泥水从门口流出来,在青石板路上冲出几道小小的沟壑。
再然后,小屋开始变样了。破碎的玻璃换成了新的,亮晶晶的;墙上的破洞用水泥仔细地补好,抹平;里里外外都用廉价的石灰水粉刷了一遍。当刷子蘸着白色的浆液刷过粗糙的红砖墙时,那面肮脏破败的墙壁像是忽然吸了一口气,变得明亮、干净起来,虽然依旧简陋,却有了焕然一新的气象。工人们还修补了坑洼的地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泥,用抹子抹得平平整整。
庄念每天上学放学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小屋的变化在她眼里,像一出缓慢而神奇的魔术。她看到新做的木头货架被搬进去,深褐色的,虽然漆面有些斑驳,但结实整齐;看到一个小小的玻璃柜台被安置在正对门的位置,玻璃被擦得锃亮;看到电线被重新拉过,一盏简单的白炽灯泡吊在了屋子中央。每一点变化,都让那间小屋离她想象中的“魔法商店”更近一步。
终于,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傍晚,吴珊珊出现了。
她提着一个很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另一个手里还拎着个旧脸盆,里面放着抹布、刷子之类的东西。她走到小屋前,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新刷了绿漆的木门——锁是新换的,黄铜的,转动时声音清脆。她走进去,开了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那个小小的空间,透过新装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的陈设。
庄念那时正帮妈妈去王大爷店里买酱油回来,见状便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躲藏,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幅正在慢慢绘成的画。
吴珊珊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先是用脸盆打了水,浸湿抹布,然后跪在地上,从墙角开始,一寸一寸地擦拭新铺的水泥地面。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粗糙的水泥地,而是珍贵的玉石。擦完地,她又开始擦拭货架,每一层隔板,每一条边框,都反复擦几遍,直到木头显出原本温润的光泽。接着是柜台,玻璃面,木头台面,侧面,甚至柜台底下看不见的地方,她都俯身下去,认真擦过。昏黄的灯光照在她弓起的背上,投下一个巨大而专注的影子在墙壁上。
她就这样默默地干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有邻居路过,好奇地朝里张望,她似乎察觉到了,但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沉浸在自己的劳作里,那种专注,近乎一种仪式。
擦洗完毕,她才打开那个大编织袋。里面是她第一批进的货物:成排的肥皂,袋装的洗衣粉,散装的盐、糖、味精,瓶装的酱油、醋、料酒,还有火柴、蜡烛、卫生纸、针线包……都是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日常用品。她一样一样拿出来,在货架上比划着,寻找最合适的位置。肥皂和洗衣粉放在最小物件放在靠近柜台的货架顶端。她摆得很慢,不时调整一下角度或间距,仿佛在布置一个极其重要的展览。
最后,她从编织袋最底下,拿出几个大大的玻璃罐子。罐子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折射着迷人的光晕。她把罐子放在玻璃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从另一个小布袋里,倒出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红的,绿的,黄的,橙的。糖果哗啦啦落入玻璃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像一阵彩色的雨。装满了糖,她拧紧罐子的铁皮盖子,又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把每个罐子都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直到它们晶莹剔透,里面的糖果像被封存的宝石,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站在门口的位置,环视着这个小小的、由她亲手整理出来的空间。货架整齐,商品分明,柜台亮洁,糖果罐子像几个沉默而华丽的点缀。昏黄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庄念看见,她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一点点。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凉薄的秋夜空气里,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她关掉大灯,只留下柜台上一盏小台灯,然后锁上门,提着空编织袋和脸盆,转身走进了深巷的夜色里。她的背影依旧单薄,脚步却似乎比之前要稳一些,仿佛手里刚刚放下的,不只是清洁工具,还有一部分沉重的、无形的负担。
庄念一直看着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里,才抱着酱油瓶,慢慢地走回家。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既为珊珊阿姨高兴,好像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亮堂堂的小角落;又隐隐有点说不出的难过,觉得那个在灯光下默默擦拭的身影,孤单得让人心里发紧。
第二天,小屋的门上挂出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原木色的,没有上漆,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珊珊杂货。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生硬,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木牌用一根铁丝穿着,挂在门楣上方,风一吹,就轻轻地晃荡。
牌子挂出来了,但门依旧关着。一整天,都没有打开的迹象。巷子里的人们经过时,都会抬头看看那块晃动的木牌,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漠然,也有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但没有人上前敲门,也没有人大声议论,只是那目光里的内容,比言语更丰富。
第三天,门还是关着。
第四天,依旧。
仿佛挂出那个木牌,用尽了吴珊珊所有的勇气,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敞开的门和可能投来的目光,她还需要时间积蓄力量。那扇紧闭的绿门,和那块在秋风里孤零零晃动的木牌,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充满张力的等待。
庄念有些着急了。她每天路过都要盯着那扇门看好久,希望它能突然打开,里面亮起温暖的灯光,珊珊阿姨站在柜台后,像所有小卖部的老板那样,笑着问她:“小朋友,要买什么呀?”可门始终紧闭着。她问妈妈:“珊珊阿姨的店怎么不开呀?”黄玲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这回答等于没回答。
第五天,星期六。清晨,天空是干净的蟹壳青,几缕薄云像被撕开的棉絮。庄念因为不用上学,醒得格外早。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巷子在晨光中慢慢苏醒。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巷子口,那扇紧闭了四天的绿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大敞着,只是虚掩着,留出了一道约莫一掌宽的缝隙。里面亮着灯,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温暖的光带。门口放了一张小小的、掉了漆的方凳,凳子上摆着一个敞着盖的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有一些零散的硬币和毛票。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开业大吉的红纸,甚至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招呼。这家“珊珊杂货”,就这样,以最安静、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开张。像一个羞涩的、不敢大声说话的孩子,只敢把门打开一条缝,偷偷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庄念的心怦怦跳起来。她迅速穿好衣服,跟妈妈打了声招呼,就跑了出去。她跑到杂货铺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看了看那道门缝,又看了看凳子上的铁皮盒子。盒子很旧,边角有些锈蚀,但里面的人民币和硬币摆放得还算整齐。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门轴发出生涩的响声。
屋子里的景象完全展现在眼前。比她之前隔窗窥见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空间确实很小,大约只有她和姐姐的房间一半大。新刷的白墙还透着淡淡的石灰水味道,地面是光洁的水泥地。靠墙的货架上,商品分类摆放,虽然种类不多,但井然有序。玻璃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后面留出仅容一人转身的空间。那几罐彩色水果糖摆在柜台最中央,像几盏小小的霓虹。吴珊珊就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了庄念。
四目相对。吴珊珊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随即变成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庄念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散发着混合气味(石灰味、新木头味、肥皂味、淡淡的糖味)的小小世界。
“念念。”吴珊珊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这么早。”
“阿姨,你的店开啦!”庄念走进来,语气里是纯粹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