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步步紧逼(2 / 2)

“沈夫人近来身体可好些了?”她忽然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沈玉容的脸色黯了黯:“还是老样子。太医看了几次,都说要静养,可药吃了不少,总不见起色。近来更是……常常夜里惊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白日里也无精打采的,有时说着话就走神。”

他说这些时,眉头又蹙了起来,那是真切的担忧和疲惫。妻子生病,朝务烦心,这个男人肩上的担子不轻。

婉宁看着他眉心的褶皱,看着他眼底的青影,心中那点羞愧又翻涌上来。她几乎要开口说“那药别再喝了”,几乎要告诉他真相,几乎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念宝未来可能面对的处境,想起那些轻蔑的眼神,想起自己在北狄受过的屈辱。软弱和良心,救不了她们母女。只有权力,只有地位,只有像沈玉容这样的倚仗,才能让她们在这京城里站稳脚跟。

“沈夫人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她最终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安慰,却也像在说服自己,“沈大人也要保重身体,夫人还需要您照顾呢。”

沈玉容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秋风吹得越来越冷,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是寺里在召集僧众做午课。

“本宫该进去了。”婉宁说,“沈大人也早些回府吧,夫人还等着呢。”

“是。”沈玉容拱手,“殿下请。”

婉宁屈膝还礼,转身去叫念宝。孩子玩得正开心,草蜻蜓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动,像真的会飞一样。

“念宝,该走了。”

念宝跑过来,小手还攥着那只蜻蜓。她看看沈玉容,又看看婉宁,忽然问:“沈大人不跟我们一起去拜佛吗?”

童言无忌,却问得两个大人都是一愣。

沈玉容先反应过来,笑了笑:“叔叔还有事,下次吧。”

“哦。”念宝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手里的蜻蜓吸引了注意力,“娘亲,这个蜻蜓会飞吗?”

“不会。”婉宁牵起她的手,“但它很漂亮,是不是?”

“嗯!”孩子用力点头,又转头对沈玉容说,“谢谢沈大人!”

沈玉容笑着颔首,目送她们母女走进寺门。

婉宁牵着念宝踏上青石台阶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她知道,今日这场“偶遇”是成功的——沈玉容对她的同情加深了,对她的戒心减弱了,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忙。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慈恩寺里香火鼎盛,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善男信女跪了一地,喃喃的诵经声混着木鱼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殿内的金身佛像低眉垂目,面容慈悲,仿佛看尽了世间一切悲欢。

婉宁拉着念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该许什么愿?

愿计划顺利?愿薛芳遥早日“病愈”?愿沈玉容早日来到她身边?

还是……愿这一切从未开始?

“娘亲,”念宝小声问,“你在求什么呀?”

婉宁睁开眼,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忽然问:“念宝想求什么?”

孩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念宝求佛祖保佑娘亲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要皱眉毛,不要生气。”

婉宁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念宝掰着手指,“保佑春棠姑姑、王嬷嬷、小莲姐姐都好好的。哦,还有沈大人,还有上次那个生病的阿姨——娘亲说她病了,要吃药才能好,念宝求佛祖让她快点好起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婉宁心上。

她看着女儿天真的小脸,看着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佛像在眼前晃动,香烟变得刺鼻,诵经声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娘亲?”念宝担忧地拉拉她的衣袖,“你不舒服吗?”

“没……没有。”婉宁勉强稳住心神,“娘亲只是在想……念宝的心愿真好。”

“那娘亲也求这个吧!”孩子开心地说,“我们一起求,佛祖一定能听见!”

婉宁闭上眼睛,重新双手合十。

可这一次,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她几乎窒息。她想起薛芳遥苍白的脸,想起沈玉容担忧的眼神,想起采苓怀疑的目光,想起小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

还有念宝——她最爱的女儿,正在为她求佛祖,求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可她还能开心吗?

从她决定对薛芳遥下手的那一刻起,从她将那盒掺了毒的胭脂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从她开始算计沈玉容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哪怕计划成功,哪怕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因为那些得到的东西,都沾着别人的血和泪。

而那双血淋淋的手,是她自己的。

“娘亲,”念宝靠过来,小声说,“你的手在抖。”

婉宁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双手,十指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确实在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站起身:“我们该回去了。”

走出慈恩寺时,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们母女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寺前的青石台阶上,扭曲,变形。

婉宁牵着念宝走下台阶,一步,又一步。

她感到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沈玉容的同情,薛芳遥的病情,一切都按计划推进。

可心中那点因念宝而起的不安,也如影随形,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心,越缠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马车驶回公主府的路上,念宝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只草编的蜻蜓。

婉宁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看着那微微嘟起的嘴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这个孩子,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这道光,正在照见她满身的污秽。

而她不知道,当光足够亮时,是会洗净污秽,还是会让她无地自容。

车窗外,深秋的京城缓缓后退。街道,行人,店铺,一切都笼罩在金色的夕阳里,温暖,宁静,像一幅静止的画卷。

而马车内,婉宁抱着熟睡的女儿,睁着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雪原。

冷,且空。

且不知,春天何时会来。

或者,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