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绣。一定绣好。”
“那工钱——”
“不要工钱。”婉宁说得很坚决,“大娘帮我那么多,我绣对枕套算什么。”
张大娘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成,那就算你帮我的忙。不过料子多,绣完枕套应该还能剩下些边角,你留着给念宝做件小衣裳。”
这一次,婉宁没有再推辞。
她抱着那包沉甸甸的布料和丝线往回走,心里也沉甸甸的,却是那种踏实的、温暖的沉重。
走到巷口时,她遇见了水生媳妇。对方正在门口晒鱼干,看见她,热情地招呼:“萧娘子好了?正好,我这儿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婉宁停住脚步:“嫂子请说。”
“是这样,”水生媳妇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那口子前天打鱼时,渔网让水草挂破了老大一个口子。我手笨,补了几次都补不好。听说你会绣花,手巧,能不能……帮着补补?”
补渔网?
婉宁有些为难。她会绣花,可补渔网……那是完全不同的活计。
“我……没补过渔网。”她老实说。
“没事,我教你。”水生媳妇爽快地说,“补网和绣花差不多,都是穿针引线,只是针脚要粗些,线要结实。你来,我这就教你。”
她拉着婉宁进了屋,从墙角拖出一张破了的渔网。网眼很大,麻线粗糙,和她平时用的细丝线完全不同。
水生媳妇搬来两个小板凳,两人坐下。她拿来一根特制的大针——比绣花针粗了好几倍,针鼻也大——穿上粗麻线,开始示范。
“你看,这样,从破口的这边穿过去,拉紧,再从那边穿回来。针脚要密,不然鱼会漏出去。结要打结实,不然一受力就散了。”
她一边说,一边做,动作熟练流畅。补好的地方,网眼整齐,结实耐用。
婉宁看着,忽然想起在北狄时,那些狄人女子也会补网,补帐篷,补皮袄。她们的手粗糙黝黑,但做起这些活计来又快又好。那时她远远看着,心里只有鄙夷——觉得那是下等人做的粗活。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学着补渔网,心里却没有任何轻视。
因为这是生计。是最实实在在的、养活一家人的本事。
她接过针,学着水生媳妇的样子,开始补。第一针就扎歪了,线也拉不紧。她拆了重来,第二针,第三针……渐渐找到了感觉。
针很粗,麻线磨得手疼。可那种将破损的东西一点点修补完整的感觉,却让她心里异常平静。
水生媳妇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几句:“这边再密一点……对,就这样……结要这样打,才不容易散……”
补了约莫一个时辰,破口补好了一大半。婉宁的手已经磨出了新的水泡,腰也酸了,可她没停。
“歇会儿吧。”水生媳妇递给她一碗水,“慢慢来,不急。”
婉宁接过碗,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白水,却清甜解渴。
“萧娘子,”水生媳妇忽然说,“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婉宁的手顿了顿。
“你的手,一看就没做过粗活。说话走路的样子,也和我们这些乡下妇人不一样。”水生媳妇继续说,语气很平淡,没有探究,只是陈述事实,“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来了这儿,就是这儿的人。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婉宁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碗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谁没做错过事呢?”水生媳妇笑了笑,“我家那口子年轻时也好赌,把家里输得精光。我气得要回娘家,可看他跪在地上哭,说一定改,我心一软,就留下了。现在不也好好过日子?人啊,知道自己错了,肯改,就还有救。”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婉宁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知道自己错了,肯改,就还有救。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谢谢嫂子。”她轻声说。
“谢什么。”水生媳妇摆摆手,“继续补网吧,今天把这破口补完,明天我让水生去打两条大鱼,送你一条熬汤。”
婉宁点点头,重新拿起针。
这一次,她的手更稳了,心也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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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小镇的夜晚比往日热闹许多。河两岸挂起了灯笼,虽然不多,但红彤彤的,映在水里,像开了一河的花。孩子们提着自家做的小灯,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婉宁也给念宝做了一个。
她用竹篾扎了个简单的兔子形状,糊上白纸,画上眼睛鼻子,里面放一小截蜡烛。虽然粗糙,但念宝喜欢得不得了,提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风吹熄了蜡烛。
“娘亲,好看吗?”孩子仰起小脸问。
“好看。”婉宁摸摸她的头。
母女俩沿着河边慢慢走。不时有相识的邻居打招呼:“萧娘子也出来看灯啊?”“念宝小娘子的兔子灯真可爱。”“来,婆婆给你个橘子,甜着呢。”
婉宁一一应着,接过了橘子,也接过了那些朴素而真诚的善意。
走到石拱桥时,她看见了张大娘一家。张大娘的丫头——那个即将出嫁的姑娘——正和几个小姐妹站在桥上说笑,看见婉宁,笑着招手:“萧娘子!我娘说枕套绣好了,可好看了,谢谢您!”
“应该的。”婉宁微笑。
她又看见了水生媳妇,正抱着小儿子看灯。水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鱼,看见婉宁,走过来:“萧娘子,这是今天刚打的,新鲜。拿回去熬汤。”
婉宁想推辞,水生媳妇已经接过鱼,塞到她手里:“拿着吧,你帮我们补了网,我们还没谢你呢。”
推辞不过,婉宁只好收下。
再往前走,是赵婆婆家。老人家正坐在门口看热闹,看见念宝,招招手:“念宝小娘子,来,婆婆给你个好东西。”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铃铛,用红绳穿着。
“这是我孙女小时候戴的,她现在大了,戴不了了。给念宝戴,保平安。”赵婆婆说着,蹲下身,将铃铛系在念宝手腕上。
铃铛很小,声音清脆。念宝晃了晃手腕,叮叮当当响,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谢谢婆婆!”孩子甜甜地说。
婉宁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湿了。
这些天来,她收到了太多太多的善意:送菜的,送鱼的,送药的,送小玩意儿的,教她种菜补网的,请她帮忙也让她有机会回报的……
每一份善意都不求回报,每一份关怀都真诚质朴。
这让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权衡得失的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有这样纯粹而温暖的关系。
原来,被需要,被信任,被关心,是这样美好的感觉。
她牵着念宝,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孩子的笑声在耳边,清脆如铃。手里提着的鱼还活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几滴水珠。
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真实。
走到桥中央时,婉宁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望着这座小镇的夜景。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月。远处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绽开一朵绚丽的花,又很快消散在夜空里。
念宝依偎在她身边,小声说:“娘亲,这里真好。”
“嗯。”婉宁应道,“真好。”
她想起在京城时,上元节宫里也会放烟花,比这里的盛大百倍,华丽百倍。可那时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绚烂,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而现在,在这个小镇的石拱桥上,看着几盏简陋的灯笼,听着孩子的笑声,闻着手里活鱼的腥味,她却觉得,这是她人生中,过得最踏实、最温暖的一个上元节。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了念宝,有了这座小院,有了这些朴素的邻居,有了这份虽然艰难却真实的生活。
还有了……重新开始的勇气,和被人善待的幸运。
“娘亲,”念宝拉了拉她的手,“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婉宁牵起女儿的手,走下石桥,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她们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家走去。
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作响,和着远处隐约的歌声,和着河水流淌的声音,和着这个小镇宁静而温暖的夜。
像一首最简单的、却最动人的歌。
唱给所有愿意重新开始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