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小镇刚下过一场细雨,空气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亮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河边的柳树冒出了嫩黄的芽尖,像无数只刚睁开的惺忪睡眼。风还是冷的,但已没有了冬日那种刺骨的寒意,而是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河水涨潮时特有的、微腥的清新。
婉宁牵着念宝,走在去学堂的路上。
孩子今天穿得格外整齐。上身是那件婉宁用给张大娘绣枕套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小袄——靛蓝色的底子,上面零星绣了几朵白色的小花,虽然针脚依然生疏,但至少是件像样的衣裳。下身是一条半旧的杏色裙子,是水生媳妇给的,她家丫头穿小了的,婉宁改短了些,正好合适。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各系一根红头绳,是赵婆婆过年时给的。
念宝很兴奋。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婉宁的手指,步子迈得很快,几乎要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娘亲,学堂是什么样子的呀?”
“有先生,有桌子,有书。”
“书是什么呀?”
“是……能让人变聪明的东西。”
“那念宝能变聪明吗?”
“能。”婉宁低头看着女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念宝一定会很聪明。”
学堂在镇东头,离她们住的小院约莫要走一刻钟。是一座有些年头的院子,白墙黛瓦,墙头爬着些枯黄的藤蔓,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启蒙学堂”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门前有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要等到三月才会发出新芽。
婉宁在门前停下脚步。
她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她想象中的琅琅读书声,而是更杂乱、更鲜活的声音:孩童的嬉笑,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先生时而温和时而严厉的训导,还有……偶尔响起的一两句模糊的吟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千字文》。她小时候也背过。在宫里,由翰林院最博学的学士亲自教导,用的是最上等的宣纸,最名贵的徽墨。她那时觉得枯燥,常常趁先生不注意,偷偷在纸上画小猫小狗。
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奢侈的“枯燥”。
“娘亲?”念宝仰头看她,“我们进去吗?”
婉宁深吸了一口气,牵着女儿,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丛耐冬的植物。正房三间打通了做教室,窗户是纸糊的,有些地方破了,用纸补着。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坐着十几个孩子,年纪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都穿着半旧的衣裳,坐得东倒西歪,但眼睛都盯着前方。
前方站着一位老先生。
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慢悠悠地踱着步。他看见婉宁,停下脚步,走了出来。
“这位娘子是……”
“先生好。”婉宁微微屈膝——这个动作她做惯了,即便穿着粗布衣裳,姿态依然自然而优雅,“我姓萧,这是我的女儿念宝,今年三岁半了。想……想送她来学堂启蒙。”
老先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念宝,点点头:“萧娘子请进来说话。”
他将婉宁引到东厢房——这是他的书房兼休息室。房间很小,靠墙摆着一架书,书页都泛黄了,但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张旧书桌,上面堆着些学生的作业,字迹稚嫩。墙角有个小火炉,上面坐着陶壶,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
“坐。”老先生指了指唯一一张凳子,自己则在床边坐下,“念宝小娘子几月生的?”
“八月。”婉宁说,“刚满三岁半。”
“嗯,正是启蒙的好年纪。”老先生捋了捋胡须,“不过咱们这学堂,教的是最粗浅的《三字经》《千字文》,还有识字、写字、算数。束修不高,一个月三十文,纸笔自备。萧娘子觉得如何?”
三十文。
婉宁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她现在接绣活,接得勤快些,一个月能有五六十文的收入——前提是能一直有活计。加上种菜、偶尔帮邻里做些针线补缀的零活,勉强够母女俩生活。如果再拿出三十文……
可这是念宝的将来。
“好。”她几乎没有犹豫,“三十文,我们交。”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是用水生媳妇给的碎布头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里面装着这个月刚结的绣活工钱,还有之前剩下的一点积蓄。她数出三十文,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先生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婉宁身上虽然整洁但明显朴素的衣裳,沉默了片刻,说:“束修可以按月交。若是哪个月手头紧,缓一缓也无妨。”
婉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先生会这样说。在京城,那些教世家子弟的先生,哪个不是端着架子,收着高昂的束修,迟交一日都要给脸色看?
“不……不用。”她连忙说,“我们交得起。”
老先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舒展开:“萧娘子不必客气。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孩子因为家里一时困难就失了读书的机会。读书是大事,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说得很平淡,却让婉宁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羞愧,还有一丝久违的……被人尊重的温暖。
“那就……多谢先生了。”她低声说。
“不必谢我。”老先生摆摆手,“念宝小娘子今日就可以留下。不过她年纪小,头几天怕是不习惯,萧娘子若是得空,可以在窗外看看。”
婉宁点头,将念宝拉到身前:“念宝,叫先生。”
念宝怯生生地看着老先生,小声说:“先生好。”
“好孩子。”老先生弯下腰,从桌上拿起一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木牌,上面刻着“人之初”三个字,“这个给你,是你的名牌。以后来学堂,就放在你的位子上。”
念宝接过木牌,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件属于“学堂”的东西。
婉宁将女儿送到教室门口。里面已经有孩子好奇地探头探脑,小声议论着:“是新来的?”“好小啊。”“她娘亲真好看……”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那是特意留给年纪最小的孩子的,桌子矮些,凳子也矮些。
“念宝小娘子,你就坐那儿。”
念宝看看婉宁,眼神里有些不安。婉宁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襟,轻声说:“去吧,娘亲就在外面,不走远。”
孩子这才松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座位。她个子小,爬凳子有些费力,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看见了,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姐姐。”念宝小声说。
那女孩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齿:“我叫小翠,就住河对岸。以后我带你玩。”
婉宁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在念宝小小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孩子坐得很端正,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前方正在发书的老先生。那神情里有紧张,有好奇,也有一种稚嫩的、对新世界的郑重。
老先生开始上课了。
他没有立刻教认字,而是先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叫“孟母”的母亲,为了让孩子好好读书,三次搬家的故事。他说得很慢,声音也不大,但孩子们都听得很认真。念宝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小嘴微微张着,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吞进去。
“所以啊,”老先生最后说,“读书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有恒心,要有毅力。但读书也是件顶好的事,能明理,能知耻,能让人……活得更像个人。”
能让人活得更像个人。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婉宁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读书,先生们教的都是“忠君爱国”“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从没有人告诉她,读书是为了“活得更像个人”。
而现在,在这个简陋的小镇学堂里,一个穷教书先生,却对他的学生——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说出了这样朴素而深刻的话。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启蒙”。
不是教人如何攀附权贵,不是教人如何算计得失,而是教人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有良知的人。
老先生开始教认字了。
他在一块简陋的黑板上——其实就是一块涂了黑漆的木板——用石灰块写下了一个“人”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这个字,念‘人’。”他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能站稳。做人也是这样,要互相帮衬,才能立得住。”
孩子们跟着念:“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清脆,有的含糊,有的还带着奶气。但汇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力量。
念宝也张开了嘴,学着先生的口型,小小声地念:“人……”
虽然轻,虽然稚嫩,但那确实是读书声。
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地、认真地,学习一个字的读音和意义。
婉宁站在窗外,听着里面传出的琅琅书声,听着孩子们时而认真时而嬉笑的喧闹,听着老先生温和的讲解,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是她在京城时那种冰冷的、死寂的平静。
也不是她刚来江南时那种茫然的、疲惫的平静。
而是一种……温暖的、踏实的、仿佛双脚终于踩在实地上、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往何方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