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学堂童声(2 / 2)

她曾经以为,复仇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

她曾经以为,只有站在权力的高处,只有让所有人都敬畏她、不敢轻视她,她和念宝才能活得“像个人”。

可现在,站在这个破旧学堂的窗外,看着女儿坐在简陋的教室里,跟着一个穷先生学认一个最简单的“人”字——

她忽然发现,原来“活得像个人”,可以如此简单。

可以是一碗热粥,是一方绣好的帕子,是一畦亲手种的菜,是邻居送来的一条鱼,是女儿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银铃铛,是此刻,站在这里,听着里面传出的、最朴素的读书声。

而这些,都是她曾经在仇恨的泥沼里挣扎时,从未想象过的图景。

“萧娘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婉宁回头,看见张大娘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出锅的包子,热气腾腾的。

“张大娘。”婉宁微微颔首。

“送念宝来上学?”张大娘走到窗边,往里看了看,笑了,“小丫头坐得真端正。我家丫头小时候也在这儿念过两年,后来要帮家里做豆腐,就不念了。她到现在还后悔呢,说要是多识几个字就好了。”

婉宁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大娘……不觉得女孩子读书无用吗?”

在京城,即便是贵胄之家的女儿,读书也多是为了“装点门面”,或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相夫教子”。普通百姓家的女儿,更是很少有读书的机会。

张大娘却摇摇头:“怎么无用?识字了,就能看懂契约,不会被人骗;能记账,不会算错钱;能写信,想家了能给娘家捎个话。我呀,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当年嫁过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按手印时都觉得臊得慌。”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却句句都是最真实的生活。

婉宁看着这位朴实的豆腐坊老板娘,看着她被烟火熏得有些粗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对知识的、最朴素的向往和遗憾,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也许,真正的“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高人一等。

而是为了——活得明白些,活得踏实些,活得……更有尊严些。

无论男女,无论贫富。

教室里,老先生开始教第二个字了。

“这个字,念‘善’。”他在黑板上写下,依然是极慢、极认真的一笔一划,“上面是个‘羊’,以‘善’啊,就是吉祥美好的意思。我们做人,也要向善,要做吉祥美好的事。”

孩子们跟着念:“善——”

念宝也念,虽然声音小,但很认真。

善。

做一个善良的人。

婉宁听着,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那些算计,那些欺骗,那些处心积虑的伤害。那些与“善”背道而驰的、黑暗的、丑陋的事。

而现在,她的女儿,坐在这里,学的第一个词是“人”,第二个词是“善”。

也许,这就是上天给她这个不配做母亲的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是通过权力,不是通过算计,不是通过伤害别人来证明自己“强大”。

而是通过最朴素的方式——让她的孩子,在一个干净的环境里,学做一个善良的、堂堂正正的人。

而她自己,也要学着,重新做一个……至少不那么坏的人。

“萧娘子?”张大娘见她出神,碰了碰她的胳膊,“想什么呢?”

“没什么。”婉宁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真好。”

“是啊,真好。”张大娘也看着教室里那些认真的小脸,感叹道,“这些孩子,将来啊,一定会比我们这代人过得更好。因为他们识字,明理,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婉宁:“刚出锅的,还热乎。你也吃一个,站这儿怪冷的。”

婉宁接过包子。面皮松软,馅是白菜豆腐的,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咬了一口。

很香。

和她曾经在宫里吃的那些精致的点心不一样,这种香是朴素的、踏实的、带着烟火气的香。

就像她现在的生活。

简陋,清贫,充满未知的艰难。

却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教室里,老先生开始带着孩子们念《三字经》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童声稚嫩,却整齐。像春天里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不大,却足够滋润干涸的土地。

念宝也跟着念,虽然有些字还咬不准,但那认真的小模样,让婉宁看得移不开眼。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那些光影也跟着摇晃,像水面的涟漪。

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软软的吴语,在春日清新的空气里飘得很远。河上有船划过,船夫和岸边洗衣的妇人高声说着家常。

一切都平常,一切都安宁。

而婉宁站在学堂窗外,手里拿着半个包子,听着女儿稚嫩的读书声,忽然觉得——

这大概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人生了。

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势滔天,不是所有人都敬畏她。

而是这样:一个春日清晨,一所简陋学堂,一群天真孩童,一个愿意教他们“人”和“善”的老先生,一个站在窗外、听着女儿读书、心里一片平静的母亲。

简单得近乎奢侈。

却真实得让人想紧紧抓住,再也不放手。

“娘亲!”

下课了。念宝第一个跑出来,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她扑进婉宁怀里,举着那块小小的木牌:“先生夸我念得好!还给了我这个!”

木牌上,“人之初”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婉宁蹲下身,接过木牌,看了看,又看了看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然后,她轻轻抱住了孩子。

抱得很紧,很紧。

“念宝真棒。”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娘亲……为你骄傲。”

是真的骄傲。

不是为了任何荣耀,不是为了任何利益。

只是单纯地,为这个小小的生命,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课,学了第一个字,懂得了第一个道理,而感到骄傲。

念宝也紧紧抱着她,小脸埋在她肩头,奶声奶气地说:“念宝喜欢学堂。明天还要来。”

“好。”婉宁说,“明天还来。以后天天都来。”

她牵着女儿的手,走出学堂的院子。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路边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嫩黄的芽尖像星星点点的希望。

而她们母女俩,手牵着手,走在这条通往家的、平凡而温暖的小路上。

身后,学堂里又传来了读书声。

是新的一课开始了。

而婉宁知道,她和念宝的新生活,也才刚刚开始。

一个干净的、有希望的、虽然艰难却值得期待的开始。

像这二月的春风,虽然还带着寒意,却已经能吹绿柳枝,吹开春花,吹走寒冬所有阴霾。

然后,迎来一个崭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