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惊蛰刚过。
江南的春天来得快。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河边的柳枝就绿透了,嫩生生的,像刚抽出的蚕丝,在春风里软软地飘着。院子墙角那株老梅早已谢了花,如今抽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菜畦里的白菜和小葱也长得精神,绿油油一片,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亮晶晶的。
日子似乎真的安稳下来了。
婉宁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清晨起床,给念宝做早饭,送孩子去学堂;回来后或绣花,或补网,或侍弄菜畦;晌午随便吃点,下午继续做活;傍晚接念宝回家,做晚饭,陪孩子认认字,说说学堂里的事;然后洗漱,睡觉。
简单,重复,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充实。
她接的绣活渐渐多了起来。周掌柜说她手艺进步很快,如今已经能接些稍复杂的活计——绣衣襟上的缠枝纹,绣帕子角上的兰草,甚至给镇上王员外家的小姐绣了一方屏风上的牡丹花样子,工钱给了五十文。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至少够她们母女生活,还能偶尔给念宝买块糖,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
邻里关系也越来越融洽。她会帮张大娘绣枕套,帮水生媳妇补渔网,帮赵婆婆抄写家信——老人家儿子在城里做买卖,常写信回来,她不识字,总要请人念。婉宁便主动揽下这活,不仅念给她听,还帮她写回信。作为回报,张家常送豆腐包子,水生家常送鲜鱼,赵婆婆则隔三差五送些自家种的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连婉宁自己都觉得,那些不堪的过去,似乎真的被留在了京城,留在了那座冰冷的皇城里。她现在只是“萧娘子”,一个带着女儿在小镇谋生的普通妇人,会绣花,会种菜,会帮邻里写信,会每天接送孩子上学。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留不下的。
比如那些夜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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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子时。
婉宁又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惊醒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将她从沉睡中拽出来,狠狠地摔回现实。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淡的月光,在屋子里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后背全是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寝衣,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喉咙发干,想咽口水,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她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很碎,像打翻了的拼图,东一块西一块,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零星的、尖锐的碎片:
——一只粗粝的、带着羊膻味的手,伸向她的衣襟。她往后退,背抵在毡房的柱子上,冰凉刺骨。
——满桌的酒菜,狄人将领们粗野的笑声,有人把酒杯硬塞到她手里,说:“公主,喝!”
——北狄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抱着刚出生的念宝,站在毡房外,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原,想着要不要就这么走进雪里,一了百了。
——然后画面跳转,到了京城。沈府暖阁里,薛芳遥苍白的脸,地上破碎的白玉酒杯,沈玉容冰冷的眼神。还有念宝——念宝抓住沈玉容的衣角,用稚嫩的嗓音说:“爹爹,这个,娘亲给那个漂亮阿姨倒的时候,加了苦苦的粉粉……”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地割。不致命,却疼得让人发疯。
婉宁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这种疼痛,来对抗梦里那种更深、更绝望的疼。
可没用。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她喘不过气,张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地喘息。
“娘亲……”
一个小小的、带着睡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然后,一只温热的小手,摸索着搭上了她的手臂。
是念宝。
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或许是感觉到了母亲的颤抖,或许是听到了她压抑的喘息。她靠过来,小身子贴着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哄自己睡觉时那样。
“娘亲不怕……”念宝小声嘟囔,眼睛还闭着,显然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念宝在……”
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这么简单的几个字。
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婉宁心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猛地转过身,紧紧抱住女儿。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她把脸埋在那柔软的小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孩子身上有皂角的清香,有奶香,有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干净,温暖,真实。
“念宝……”她的声音哽咽了,“娘亲……娘亲做噩梦了。”
“不怕……”念宝还在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充满安抚的意味,“噩梦……是假的……醒来就没了……”
假的吗?
婉宁知道,不是。那些梦里的画面,那些感觉,都是真的。是她真实经历过的屈辱,是她真实犯下的罪孽,是她真实承受过的、以及施加给他人的痛苦。
可此刻,抱着怀里这个温软的小身体,听着孩子稚嫩的、半梦半醒的安抚,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东西,至少不应该再继续困住她了。
她不应该继续活在那些噩梦里,不应该继续被过去的阴影吞噬。
因为现在,她有念宝。
有这个小院,有这份虽然清贫但干净的生活,有这些朴素的、真诚待她的邻居。
她得向前看。
为了念宝,也为了……那个在噩梦里一遍遍挣扎的、年轻的自己。
“嗯,”她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哽咽,却比刚才平静了些,“是假的。醒来就没了。”
念宝似乎满意了,小身子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很快又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婉宁抱着女儿,没有再躺下。
她就这么坐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色。怀里的孩子很暖,很沉,像一颗定心石,将她从噩梦里拉出来,安放在这片真实的、宁静的春夜里。
她开始想。
不是逃避地想,不是怨恨地想,而是……真正地、平静地,回看那段过去。
她想起十六岁的自己。
那个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青篷马车里离开京城的公主。那时她在想什么?是恐惧吗?是怨恨吗?还是……对未来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幻想?
也许都有。
但最深的,应该是无助。像一个精致的玩偶,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随意摆弄,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敌意的世界。她没有选择,没有退路,甚至连哭,都要躲在被子里,怕被狄人听见,嘲笑她的软弱。
然后就是北狄。
那些记忆,她一直不敢细想。像一坛埋在地下的酒,封得严严实实,怕一打开,里面腐烂的气味会将自己熏晕。
可现在,在这片寂静的春夜里,抱着熟睡的女儿,她第一次,试着去触碰那些伤口。
不是为了自虐,不是为了沉溺。
而是为了……理解。
理解那个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在北狄挣扎求生的姜婉宁。
那个学会藏匕首的女孩,不是天生狠毒,是因为不藏,就可能活不过明天。
那个在酒里下药的女人,不是天生阴险,是因为不下药,就可能被那些醉醺醺的狄人拖进帐篷。
那个对每一个狄人都露出温顺笑容的质子,不是天生虚伪,是因为不笑,就可能招来更残酷的羞辱。
她曾经恨那个自己。恨她不够坚强,恨她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次受辱时就自尽,恨她为什么要活下来,活成一个满身污秽、连自己都厌恶的样子。
可现在,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从北狄到江南的千山万水,隔着这一场彻底的崩溃和重生——
她忽然看懂了那个年轻的自己。
那不是“不够坚强”。
那是……太想活下去了。
在那样绝境里,在那样非人的折磨里,还能咬着牙活下来,还能在怀孕时忍着孕吐和浮肿,还能在生产时拼尽全力生下孩子,还能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里,因为听见怀里婴儿微弱的呼吸,而重新燃起一丝活下去的念头……
那不是软弱。
那是惊人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像石缝里钻出的小草,像雪地里绽放的寒梅,像……所有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强的光。
婉宁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不是为自己哭,不是为那些苦难哭。
而是为那个年轻的、在黑暗里挣扎了四年、却始终没有真正放弃的姜婉宁哭。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后来那样——充满算计,充满怨恨,处心积虑要毁掉别人。
不是因为天生坏。
而是因为……她受过的伤太重,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些伤口已经化脓、溃烂,长出了仇恨的毒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