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不全是。”婉宁轻声道,“树要长得直,既需要外界的扶正,更需要自己心中有向上生长的力量。娘亲为你请先生、教你读书,就像是那个架子。但宝儿自己若不想学,架子再牢固也无用。”
念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那娘亲小时候,也有人给你搭架子吗?”
婉宁一怔。她的童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严厉的父皇,早逝的母后,勾心斗角的后宫,还有那些永远背不完的典籍、学不完的礼仪。
“有啊。”她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娘亲的架子,是宫里的太傅们搭的。”
“那娘亲喜欢读书吗?”
这个问题让婉宁陷入沉默。喜欢?她从未想过。读书对皇室子女而言,从来不是兴趣,而是责任和工具。她必须通晓史书以明兴替,必须精通诗文以显才学,必须深谙经典以彰德行。喜欢与否,从来不在考量之中。
“娘亲?”念宝摇了摇她的手臂。
“娘亲...现在很喜欢和宝儿一起读书。”婉宁给出了一个取巧的回答。
这个回答似乎让念宝很满意,她依偎在母亲怀里,小声说:“念宝也喜欢和娘亲一起读书。比喜欢桂花糕还要喜欢一点点。”
孩子纯真的话语如一股暖流,注入婉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紧紧抱住女儿,忽然觉得过往所有的苦难与算计,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夜深人静,念宝已在隔壁安睡。婉宁独自坐在书房,翻看着林清如留下的书单。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的目光落在《战国策》三个字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这本书她十三岁便已熟读,其中的权谋纵横之术,她曾运用自如。可如今想到要让年幼的女儿接触这些,她心中却升起前所未有的抵触。
“公主,您该歇息了。”轻云轻声提醒。
婉宁抬头:“轻云,你说我这样做,是对是错?”
跟随她多年的侍女明白她在问什么,思索片刻后答道:“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知道,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郡主好。”
“为她好...”婉宁苦笑,“多少伤害,都是以这三个字为名。”
她想起自己的童年。母后早逝后,父皇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所有人都说这是莫大的恩宠。可那份“恩宠”背后,是无休止的考核、比较和期望。她必须比皇子更优秀,才能证明女子不输男儿;必须比所有公主更端庄,才不辜负“嫡长公主”的身份。
那些年,她从未在子时前入睡,清晨卯时便要起身。琴棋书画、经史子集、宫廷礼仪...她像一个被上好发条的傀儡,精准地完成每一项要求。父皇的赞许是她唯一的慰藉,却也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她不愿念宝重复这样的命运,却又深知,在这座吃人的皇城中,天真即是原罪。
“轻云,取纸笔来。”
婉宁提笔,开始给皇兄写信。她请求皇帝允许念宝每年有三个月时间,离开京城去江南的外祖家居住。理由是为女儿开阔眼界,实则希望念宝能有一段相对自由的时光,不必时时刻刻活在皇室的目光下。
信写至一半,她忽然停笔。
这样的请求,皇兄会答应吗?新帝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对宗室子弟的管控反而更加严格。更何况,她这个长公主在朝中的处境本就微妙——既有拥立之功,又有驸马谋逆之过,虽然保住了尊荣,但信任早已打了折扣。
她揉皱了信纸,重新铺开一张。
这一次,她换了一种写法。不再以念宝为由,而是提出自己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太医建议南方温润气候利于调养,她想带女儿同行。至于朝中可能产生的猜疑,她主动提出将府中一半护卫留京,只带少量随从,以示无意他图。
这封信写得极为谨慎,字斟句酌,既不能显得太过急切,又要充分表达必要。写完后,婉宁反复看了三遍,才封好交给轻云:“明日一早,递进宫去。”
轻云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公主,若陛下不准...”
“那便再想他法。”婉宁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总有一条路,能让念宝既学会保护自己,又不失去孩童的天真。”
这是她作为母亲的功课,比任何宫廷斗争都更复杂,也比任何权谋算计都更重要。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天。婉宁吹熄烛火,却没有立刻回房,而是悄悄走进念宝的卧室。
月光透过窗纱,温柔地洒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念宝抱着一个旧布偶,那是婉宁亲手缝制的,虽然针脚粗糙,却是念宝最珍爱的玩具。
婉宁在床边坐下,轻轻抚平女儿微皱的眉头。睡梦中的念宝无意识地蹭了蹭母亲的手,喃喃道:“娘亲...宝儿会写好字...”
她的心瞬间化成一汪春水。
这一刻,婉宁忽然明白,所谓的“功课”从来不是单向的。在教导念宝识字明理的过程中,她自己也在学习——学习放下身段,学习表达爱意,学习做一个真实的人。
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轻声说:“宝儿,娘亲不需要你写得一手好字,也不需要你精通权谋。娘亲只愿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可她也知道,在这深似海的侯门之中,平安喜乐本身就是最奢侈的愿望。要守护这份寻常,需要不寻常的智慧和力量。
回到自己房中,婉宁没有入睡,而是从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这是母后留下的手札,记录了她养育子女的心得。婉宁曾经不屑一顾,认为那些关于如何为孩子挑选乳母、如何调理幼儿饮食的琐碎记录,配不上母后身为皇后的尊贵。
如今重新翻开,她才读懂了字里行间深藏的爱与忧虑。
“宁儿今日第一次唤‘母后’,吐字尚不清晰,然吾心喜极,几欲垂泪...”
“为宁儿择师,慎之又慎。学问其次,品德最重。孩童如白绢,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
“陛下欲早立宁儿为储,吾力谏不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愿吾儿平安,胜于愿吾儿显贵...”
看到最后一句,婉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一直以为母后不爱她,否则怎会在她七岁时便撒手人寰?却不知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牵挂,都藏在这些看似平淡的记录中。母后为她挡去了多少明枪暗箭,为她谋划了多少退路,她竟一无所知。
而现在,轮到她为念宝遮风挡雨了。
婉宁擦干眼泪,提笔在母后手札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第一段记录:
“嘉和三年四月十七,念宝初学‘人’字。吾女笔触稚嫩,然眼中光亮如星辰。忽忆儿时,母后执吾手习字,温言细语,犹在耳畔。今方知,为母之心,古今一同。”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熹微中,庭院里的海棠树挺过昨夜风雨,仍有几朵残花倔强地挂在枝头。
婉宁忽然想起林清如今日教学时引用的句子:“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而在这深宫之中,平静水面下往往暗流汹涌,真正的考验或许不在疾风板荡时,而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光阴里。
她要做那棵为念宝遮风挡雨的大树,也要做那扶持小树笔直生长的架子。这双重角色,将是她余生最重要的“功课”。
晨钟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婉宁整理好衣衫,对镜露出一个微笑。这一次,笑意自然地从唇角蔓延至眼底,无需任何伪装。
当她推开房门,看见念宝已经自己穿好衣裳,正踮着脚试图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时,那笑容更加深了。
“娘亲帮你。”她走过去,接过梳子。
“娘亲,”念宝仰起小脸,“今天学什么字?”
婉宁想了想:“今天娘亲先给宝儿讲个故事,故事里会有很多新字。”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母亲和女儿的故事。”婉宁温柔地梳着女儿的头发,“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讲起...”
朝阳完全升起,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地上,融为一体。庭院中,那棵桂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新生的嫩叶在晨光中透明如翡翠。
婉宁知道,前路漫漫,充满未知。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终于明白,母亲这个身份赋予她的,不是负担,而是力量。在这条路上,她将和女儿一起,学习如何在这复杂的人世间,守住内心的光亮,写好自己的那个“人”字。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