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内容一如既往的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洛文汐详细列出了预算调整的每一个细节,附上了基金会和相关部门的确认函截图,并对下一阶段的宣传重点、合作媒体、时间节点给出了明确的建议,甚至附上了几个备选的宣传文案和视觉方案。字里行间透着专业、高效和一种令人信服的掌控力,完美地履行着她作为合作伙伴和项目协调人的职责。
慕景渊快速浏览着,偶尔在某个需要他最终拍板的细节上稍作停顿,用思维简单标记。工作上的事情,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未改变。
邮件很长,直到最后,在所有的正事都交代完毕,落款之前,洛文汐才另起一行,用了比正文稍小一号的字体,写下了几句与工作完全无关的话:
【另:上次见面,看你气色实在有些不好。知道你忙,但记得也要照顾好自己。云岭项目这边一切顺利,不必挂心。望你抽空,务必保重。】
言辞克制,分寸得当。没有过多的情感流露,没有逾越界限的亲密,只是基于旧友和合作伙伴立场的、点到即止的关心。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清醒,永远得体,永远知道那条无形的线划在哪里。
慕景渊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屏幕上冷白的光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想起了下午在安和医院走廊里的那次偶遇,想起了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句带着哽咽的“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
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将邮件页面拉回到最上方,重新确认了一遍几个关键数据,然后在心里做出了决定。关于云岭项目,他没有什么需要补充或修改的意见,洛文汐的安排一如既往的周全。
至于那几句关心……
他没有回复。
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重新放回了床头柜上。金属外壳触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躺下,拉过薄被盖到胸口。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极度的疲惫感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着渴望休息。
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封邮件最后几行字却仿佛还在眼前浮动。“气色不好”……“务必保重”……
还有许书意咋咋呼呼的“主任您快休息”,贺念辰沉稳的“您路上小心”,方婉凝虚弱的“记得好好吃饭”,陈书仪小心翼翼的“婉婉挺好的”,星河平静的“我不急”……
无数声音,无数面孔,无数或直接或含蓄的关切与托付,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笼罩其中。他是网的中心,也是被缠绕最紧的那一个。
洛文汐的关心,理智,克制,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重的懂得。它不会增加他的负担,却也……无法真正触及那疲惫坚冰的核心。
他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言语上的安慰。他需要的,是方婉凝能稳定地好起来,是星河能出现奇迹,是工作上的难题能一一解决,是肩上的重担能有人真正分担……是那盆无人照料的绿萝,所象征的、最简单也最奢侈的——“正常”的生活气息。
而这些,谁都给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去熬,去扛,去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微弱的转机。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次熄灭,月光变得更加皎洁,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床尾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斑。
慕景渊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那沉重的负担似乎也未曾真正远离。
只有床头柜上那早已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和窗外寂静流淌的月光,见证着这个夜晚,这个男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消化着所有的疲惫、责任与那些无声的、来自各方的、或近或远的牵挂。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慕景渊的生物钟在极度疲惫下依旧准时将他唤醒。头痛欲裂,眼底的酸涩感挥之不去,但他几乎没有犹豫,起身,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镜中的男人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沉静,将那深藏的疲惫妥帖地掩藏。
他没有在家多做停留,简单地准备了早餐——一杯黑咖啡和两片全麦面包,草草吃完。临出门前,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客厅角落那盆绿萝。晨光微熹中,那几片新叶显得格外鲜嫩。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走过去,拿起旁边闲置已久的小水壶,接了少许水,极其克制地给那盆几乎被他遗忘的植物浇了一点。水滴落在土壤上,迅速洇开,无声无息。
做完这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突兀的动作,他放下水壶,拿起公文包和外套,转身离开了公寓。
车子驶向方家的方向,比平日去医院的时间更早。街道空旷,只有清扫车和零星早起的行人。慕景渊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抵在唇边,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新的一天,新的循环即将开始。方婉凝昨晚睡得如何?今早状态怎样?星河的情况是否好转……思绪已经自动进入了工作与责任的双重轨道。
他如同往常一样,提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医疗箱,只是这次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纸袋,里面装着沈淮之最新调整的营养补充剂配方和一些安神助眠的草药茶包——是叶黎初听说嫂子睡眠不好后,昨天傍晚特意送来,让他转交的。
敲开门,迎接他的是陈书仪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和带着晨起忙碌气息的厨房香味。
“景渊来了!这么早!吃早饭了吗?” 陈书仪一边擦手一边问。
“吃过了,伯母。” 慕景渊颔首,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客厅,“婉凝醒了吗?”
“醒了醒了,刚洗漱完,在房里呢。今天精神看着还行,比昨天刚折腾完那会儿好多了。” 陈书仪压低声音,带着点欣慰,又夹杂着心疼,“就是……话还是不多。”
“嗯。” 慕景渊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纸袋递给陈书仪,“小初送来的,一些安神的茶,麻烦伯母泡给婉凝喝。我先去看看她。”
“哎,好,好,你有心了。” 陈书仪连忙接过。
慕景渊提着医疗箱,走向方婉凝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 里面传来方婉凝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但吐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