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一个人待着，消化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情绪风暴，消化慕景渊临走前那个复杂至极的眼神，消化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混合着依赖、愧疚与恐惧的复杂心情。
身体的监测仪器还在工作，将她的“不平静”忠实地转化为数据。而远在安和医院的慕景渊，在换手术衣的间隙，拿出手机，屏幕上，代表她心率的那条曲线，依旧在不规则地轻微波动着。
他的眉头，从离开方家起，就没有真正舒展过。手术室的无影灯再亮，似乎也照不散他心底那片为她悬起的、沉郁的阴影。
安和医院手术中心，无影灯将手术台照得一片惨白，纤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电凝止血的微焦气息。慕景渊站在主刀位，全神贯注。显微镜下的世界剔除了所有个人情绪，只剩下清晰到极致的神经、血管、与那个必须被精准分离、摘除的肿瘤。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稳定、精准、高效，与器械护士的配合天衣无缝，只有额角不断渗出又被巡回护士及时擦去的汗珠，显示着这台听神经瘤手术的精细与消耗。
患者的生命体征在监护仪上平稳跳动，家属的期盼与煎熬被隔绝在厚重的铅门之外。此刻，这里只有医生和病魔的较量。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流逝。终于，最后一处粘连被小心翼翼分离开，肿瘤被完整取出。慕景渊仔细检查了面神经和听神经的完整性，确认保护良好，出血控制彻底。
“关颅。” 他沉声宣布，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带着手术室特有的、令人信服的平静。
紧绷了几个小时的手术室，气氛略微一松。慕景渊退后一步，由助手完成后续缝合。他摘下手术放大镜，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底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更加明显，但眼神里是尘埃落定的沉稳。
手术很成功。最大程度地保全了神经功能，预后预期良好。
一旁的贺念辰由衷赞叹，眼神里满是敬佩。
慕景渊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已经投向墙上的时钟。估算着时间，方婉凝那边……他心头微紧，但面上不显。“念辰，你去跟家属沟通，告知手术顺利，重点强调神经保护完好，让他们安心。我去换衣服。”
“是，主任。” 贺念辰立刻应下。
慕景渊快步走进医生休息区，脱下无菌手术衣。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臂和面颊，带走部分疲惫和手术室的燥热。他换上自己的深色衬衫和长裤，动作利落。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枚放在更衣柜的婚戒时，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冰凉的金属圈套入左手无名指，熟悉的微凉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与现实连接的实感。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那个连接着方婉凝随身监护设备的应用程序，正静静地显示着数据。
心率：98-110次/分（依旧偏快，且不规则）血氧饱和度：96%（尚可）体温：37.8℃（低热）
数据没有好转，甚至出现了新的指标异常——发烧了。
慕景渊的眉头瞬间锁紧，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眼神沉了下去。晨间的心悸未平，又添发热，这绝不是简单的“没休息好”能解释的。可能的感染？心脏负荷过重引起的反应？还是其他未查明的问题？
担忧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刚刚完成一台成功手术带来的短暂松弛。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外面还有刚刚经历大手术的病人，还有焦虑等待的家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医生面对复杂情况时的冷静与决断。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出休息区。
家属等候区，气氛凝重。贺念辰正在耐心地向一位眼眶通红、神情憔悴但努力维持镇定的中年妇人解释手术情况。旁边站着一位三十出头、穿着朴素的男性，眉头紧锁，目光关切，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壶。
慕景渊走过去，贺念辰立刻让开位置。“您好，我是慕景渊。”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心的权威感，“手术非常顺利，肿瘤完整切除，最重要的是，我们成功地保护了患者的面神经和听神经，术后有很大希望保留面部活动和部分听力。这是目前能达到的最好结果。”
患者母亲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释然和后怕的泪水，连连鞠躬：“谢谢您，慕主任！谢谢您！我女儿……她……”
“她现在需要的是平稳度过麻醉苏醒期和后续的恢复。” 慕景渊语气温和但专业，条理清晰地交代着术后观察重点、可能出现的反应以及护理注意事项。他的目光也扫过那位一直沉默却满眼担忧的男人，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的陪伴。
“后续的康复和治疗，我们科室会和康复科、耳鼻喉科一起制定详细方案。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找贺医生，或者通过他联系我。” 慕景渊将后续沟通的桥梁明确交给贺念辰，贺念辰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用更亲和的态度接过话头，安抚着情绪激动的家属。
慕景渊交代完毕，没有多做停留。他转身走向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拨通了方家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传来陈书仪焦急的声音，带着哽咽：“景渊！你可算来电话了！婉婉她……她开始发烧了！脸色也不好，说有点胸闷……我们按你说的测了，心率一直下不去……这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