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告别(1 / 2)

许书意和贺念辰作为助手,在一旁协助记录、传递检查单,忙得脚不沾地,但目光始终留意着慕景渊的状态。他们能看出主任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但至少此刻,他运转如常。

门诊进行到中程,诊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位心内科的护士略显焦急地探头进来,目光直接投向慕景渊:“慕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门诊。心内科急会诊,关于……关于星河先生,情况突然恶化,王医生请您尽快过去一下!”

“星河”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慕景渊精心维持的冷静表象。

诊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正在陈述病情的患者停住了话头,许书意和贺念辰同时心头一紧,看向慕景渊。

慕景渊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住了,骨节微微泛白。镜片后的眸光,似乎瞬间沉到了最深的寒潭底,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急剧地收缩、冻结。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有短短一秒钟,或许更短。然后,他迅速收回手,目光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出最后几个字符,保存,关闭当前病历窗口。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他转向面前的患者,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语速却更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您的情况初步判断是……先按这个方案处理,一周后复查听力,如果耳鸣加重或出现其他不适,随时复诊。” 他甚至没有给对方更多询问的时间,直接侧头对贺念辰交代,声音冷硬如铁:“念辰,后面三位病情稳定的复诊患者交给你,按既定随访方案处理。书意,跟我走。”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平时更低沉、更简洁。但贺念辰和许书意都听出了那平稳之下,极力压抑的某种东西。

“是,主任。” 两人立刻应道。

慕景渊站起身,甚至没有多余地整理一下白大褂,径直朝门口走去,步履快而稳,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许书意连忙抓起听诊器和必要的记录本,快步着跟上

从神经外科门诊到心内科重症监护区,需要穿过大半个住院部。慕景渊走得很快,许书意几乎迈最大的步子才能跟上。她看着主任挺直却异常紧绷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抿紧、线条冷硬的唇,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星河先生对慕主任和方小姐的意义,绝不仅仅是普通病患。

越靠近心内科,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消毒水的气味里混杂了更多药物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生命在极限拉锯中散发出的沉重与焦灼。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从各个病房隐约传来,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转过最后一个弯,星河病房所在的特殊监护单元入口就在眼前。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心内科的主治王医生背对着走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文件,肩膀垮着;两位参与抢救的护士正在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还有一位住院医师靠着墙,脸色发白。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王医生转过身来。他看到慕景渊,原本就灰败的脸色更加黯淡,眼中充满了沉重的歉意和身为医者却无力回天的挫败。他迎上两步,声音干涩,几乎有些艰难地开口:

“慕主任……你来了。我们……刚刚结束抢救。突发恶性的、难以纠正的室性心律失常,心肺复苏、电除颤、药物……所有能用的手段都上了,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慕景渊直视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沉重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就在五分钟前,宣告临床死亡。我们……尽力了。”

“临床死亡”。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铁锤,依次砸下,敲碎了所有侥幸,钉死了最终结局。

慕景渊的脚步,在距离病房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停住。

他站在那里,身体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却又僵硬得如同石雕。他没有立刻冲进病房,也没有质问或崩溃。只是那样站着,目光越过王医生的肩头,投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病房门。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进他骤然失焦的眼底。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遭的一切声音——医护人员低低的交谈、仪器的余响、远处隐约的推车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然后,许书意惊恐地看到,慕景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极其轻微,却像是支撑他的某根内在的弦,在巨大的冲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地崩断了。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脚下竟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半步。

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属于“慕景渊”这个人的、失去平衡的瞬间。

“主任!” 许书意低呼一声,下意识想上前扶住,却被一只更快的手拦住了。

是贺念辰。他不知何时也赶到了,一直跟在慕景渊身后不远处。此刻,他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有力地扶住了慕景渊的手臂和后背,支撑住他瞬间虚软了一下的身体。贺念辰的脸上也写满了震惊与悲伤,但他此刻更关注的是眼前这个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支撑的男人。

就在贺念辰扶住他的瞬间,慕景渊猛地偏过了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但贺念辰站在他身侧,看得清清楚楚。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迅疾地,从慕景渊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他瘦削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滚落,在下颌处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冰冷的水痕。

那滴泪快得如同幻觉,甚至没有伴随着任何啜泣或哽咽,只是那样安静而决绝地坠落,仿佛是他体内某种沉重到极致的情感,终于冲破了严密的堤防,泄露出的唯一证据。

贺念辰的心狠狠一揪。

他扶着慕景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喉头也有些发哽。

慕景渊似乎感受到了那滴泪的滑落,也感受到了贺念辰无声的支撑。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拉扯出嘶哑的声响。然后,他极其缓慢地,重新站直了身体,挣脱了贺念辰的扶持,但动作并不粗暴。

他抬手,用指尖极其快速地、几乎是粗暴地抹过脸颊,抹去了那一点残留的湿意。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近乎冷酷的平静。只是那眼底,红血丝更加密布,深处翻涌着尚未平息、却被强行镇压下去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掠过满脸担忧的王医生和周围的医护人员,最后落在紧紧盯着他、眼圈发红的许书意和面色沉痛的贺念辰身上。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用力过度后的粗粝感,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在对自己,也是对在场所有人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