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命令:
“我会调整好的。”
然后,他看向贺念辰和许书意,那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属于上级的指令性,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得疲惫而遥远:“你们……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处理后续。”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依旧竭力维持平稳的步伐,独自走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慕景渊推开那扇沉重的病房门,走了进去,又反手轻轻将它带上,隔绝了门外所有的目光和声响。
病房里一片死寂。
先前抢救时凌乱的仪器已经被撤走,空气里还残留着肾上腺素、除颤器焦糊的微末气息,混合着一种生命彻底流逝后的、空茫的冰冷。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甚至有些刺眼,透过玻璃,照亮了病床上那个被洁白的被单完全覆盖住的、失去了所有起伏的轮廓。那层薄薄的白布,是生与死之间,最残酷也是最温柔的界限。
慕景渊的脚步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白色上。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以及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星河那双总是温和、清澈、带着看透世事却又依旧保有温度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他虚弱却平静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婉凝,慕医生,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很高兴。真的。”
“人生无常……但有些牵绊,值得。”
“我最近……常常梦见小时候的事,梦见……她。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那些话语,此刻像羽毛,又像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这个给予过婉凝无尽星光、也曾在至暗时刻给过他无声理解与支持的朋友,这个用文字和豁达对抗病痛、笑谈生死的人,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这里,彻底归于寂静。
慕景渊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病床边。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落在了白布覆盖的、应是肩膀的位置。隔着一层布料,能感受到底下躯体残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微温,以及那份再也无法回应的僵硬。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白色,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光深不见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一片沉重的暗色。他没有痛哭,没有呼唤,甚至没有太多表情的变化。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仿佛又承载了额外的、无形的重量。
良久,他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对着那片寂静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却清晰无比:
“星河先生……您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重量:
“小说的事……我和婉凝,会帮忙完成的。”
这是他能为这位朋友做的,最后一件事。延续他未竟的创作,让那些文字和故事,代替他继续存在下去。
说完这句话,慕景渊向后退了一小步。然后,他挺直身体,对着病床上安息的身影,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个鞠躬,是告别,是感谢,是敬意,也是对一位亦师亦友的同行者,最后的送行。
直起身后,他又在原地站立了片刻,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寂静与沉重,连同那个人最后的模样,一起刻进记忆深处。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拉开门,门外等候的几位医护人员立刻看了过来。王医生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到慕景渊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肃穆的神情,又不知从何说起。
慕景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医生身上。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清晰:
“后续的事情,麻烦各位了。” 他微微颔首,“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他的语气冷静、专业,仿佛刚才在病房里那短暂的静默与告别从未发生。他又变回了那个值得信赖、永远可以处理善后事宜的慕主任。
王医生连忙点头:“慕主任放心,我们会处理妥当。您……节哀。”
慕景渊没有回应“节哀”二字,只是再次微微颔首,然后,便迈开步子,沿着来时路,独自一人,朝着神经外科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光线依旧明亮,他的背影在光影中拉长,挺直,孤直,仿佛一座沉默移动的、背负着太多往事的山峦。只有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红着眼眶不敢靠近的许书意和面色凝重的贺念辰知道,在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无声的诀别与崩塌。
回到神经外科,慕景渊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立刻处理因中断门诊而积压的事务。他径直走向了神经内科的病房区。脚步比平时更沉,也更缓,仿佛每一步都需要重新积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