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方婉凝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沉重的理解与慰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亮生离死别的阴影,只能勉强温暖着这两个在阴影中紧紧依靠的身影。
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耗尽了两人此刻所能承受的全部情感重量。
方婉凝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细微哽咽。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慕景渊的白大褂里,仿佛那里是唯一能暂时隔绝外界冰冷与残酷的避难所。慕景渊环抱着她的手臂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只是那样虚虚地、却又稳定地环绕着,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堤坝,抵挡着她无声泪水中奔涌的悲伤洪流。
直到感觉到怀里的颤抖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浸透衣料的冰凉湿意,慕景渊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松开了手臂。
方婉凝也顺势退开了些许,但没有完全离开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狼藉的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泛着红,苍白的脸上被泪水冲刷出几道清晰的痕迹,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她的眼神,在短暂的崩溃后,却奇异地恢复了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一种认清了某种巨大失去后的、疲惫的清醒。
“他……”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走得……安宁吗?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慕景渊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很突然。没来得及。” 他顿了顿,补充道,“意识丧失得很快。”
没有遗言,没有最后的告别。这或许是一种遗憾,但对星河那样看透生死的人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干脆利落的解脱方式。方婉凝听懂了,她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仿佛在想象那个画面,又仿佛只是在放空。
“小说……”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平板电脑里……”
“我知道。” 慕景渊接口,语气平稳,“我跟他说了,我们会帮忙完成。”
方婉凝转回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同样写满疲惫与沉痛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沉重的、带着承诺意味的点头。这不仅仅是完成一份工作,更是对星河遗志的延续,是他们能为这位亦师亦友的恩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悲伤如同无形的潮水,在空气中缓缓涌动,包裹着每一个人。
陈书仪终于走上前,红着眼眶,将一杯温水递给女儿,又给慕景渊也倒了一杯,声音哽咽:“喝点水吧……都……都别太难过了,星河那孩子……在天上,肯定也希望你们好好的……” 她说着,自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婉凝接过水杯,小口抿着,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慕景渊也接过了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良久,方婉凝放下水杯,抬起头,看向慕景渊。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甚至平静得有些异常,那是一种将所有剧烈情绪都强行压入心底深渊后的麻木表面。
“你……”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去忙吧。”
不是“你回去休息”,也不是“你走吧”,而是“去忙吧”。她似乎知道,此刻让他停下,让他独自面对这份失去和疲惫,或许比忙碌更难以承受。工作,至少能提供一个暂时转移注意力的、结构化的外壳。
慕景渊看着她异常平静的脸,没有立刻回应。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此刻确实无法真正“休息”。星河的后事需要处理,中断的门诊病人需要安排,科里还有无数的工作……悲伤是奢侈的,至少在此刻,对他而言。
他最终,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嗯。” 他低应一声,放下水杯,站起身。动作间,白大褂上那片被泪水濡湿的痕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陈书仪和方峻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伯父,伯母,我回科室了。婉凝这里……麻烦你们多留心。”
“哎,你放心,你去忙你的。” 方峻林沉声应道,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慕景渊最后看了一眼方婉凝。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瘦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没有再看他。
他收回目光,转身,再次独自一人,走向门口。这一次,他的背影除了惯有的孤直与沉重,似乎还多了一层被泪水浸染过的、冰凉的湿意,以及一份刚刚共同分担了巨大悲伤后、难以言喻的联结与寂寥。
病房门轻轻关上。
方婉凝这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对着空气,又像是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不可闻: “解脱了……”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陈书仪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知道,女儿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后暂时的麻木与死寂。
回到神经外科,慕景渊将星河的后事处理及后续病人交接等事宜迅速而条理分明地安排下去。他的指令清晰简洁,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仿佛刚才在病房里那个流露出短暂脆弱的男人只是幻觉。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痛红痕,和周身萦绕的、比平时更加冰冷的低气压,提醒着周围人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门诊积压的病人被妥善分流,紧急的会诊他亲自主持,不紧急的安排给贺念辰和其他主治。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用高强度的工作将自己紧紧包裹,用专业的冷静覆盖内心的波澜。只有在极短暂的间隙,当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当他停下笔,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时,那份沉重的疲惫和空茫才会悄然爬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