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一次会议间隙,大约有二十分钟的空档。慕景渊没有留在办公室休息,也没有继续处理文件。他起身,脱下白大褂,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薄开衫——似乎这件衣服成了他短暂脱离“慕医生”身份时的一种标识。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一人走出了神经外科。
他的脚步不再像查房时那样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速度,反而有些沉缓,像是漫无目的,又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他停在了普通病房区,苏晴所在的三人间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情景。苏晴正靠在床头休息,她母亲在轻声和她说话。周正似乎不在。而乐乐,正趴在靠窗的小桌子上,面前摊着画纸和彩笔,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画得很投入,旁边还放着几张之前的画作,其中就有那张有着淡紫色蝴蝶的、与方婉凝“合作”的画。
慕景渊在门口静静站了几秒,然后,抬手,极轻地敲了敲门,才推门进去。
“慕主任?” 苏晴的母亲最先看到,连忙站起来,有些意外。苏晴也睁开了眼睛,看到慕景渊,也露出了尊敬和感激的神情
“慕主任,您怎么过来了?是我哪里……” 苏晴有些紧张地问。
“恢复情况很好,不用担心。” 慕景渊的声音平和,打断了她的疑虑。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过,最后落在了听到动静抬起头、好奇看过来的乐乐身上。“我找一下乐乐,可以吗?有点事想问他。”
“找乐乐?” 苏晴和她母亲都有些诧异,但还是连忙点头,“当然可以,乐乐,慕主任找你。”
乐乐眨了眨大眼睛,放下画笔,从小凳子上滑下来,有些拘谨又好奇地走到慕景渊面前,仰着小脸看他。这个医生叔叔很高,看起来有点严肃,但乐乐记得他救了妈妈,而且上次看他的戒指看了好久。
慕景渊向前走了一小步,然后,非常自然地、没有任何迟疑地,屈膝,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瞬间与乐乐处于了平视的高度,他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蹲下的慕景渊,穿着柔软的灰色开衫,少了几分白大褂的冷峻,眉宇间的疲惫在近距离下无所遁形,但也因此显得……没有那么遥远了。他看着乐乐,眼神是罕见的温和与专注,甚至还努力地、几不可查地,让嘴角的线条放松了一些。
“乐乐,还记得我吗?”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查房或工作时低沉柔和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沙哑。
乐乐点了点头,小声说:“记得,你是救了妈妈的医生叔叔。”
“嗯。” 慕景渊应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乐乐放在小桌上的画,在那张紫色蝴蝶的画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乐乐清澈的眼睛,“你很喜欢画画?”
“喜欢!” 说到画画,乐乐的眼睛亮了一些,“方阿姨教我画的!方阿姨画画虽然手会抖,但是画得很好看!” 孩子的话语总是直接而充满感情。
听到“方阿姨”三个字从乐乐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慕景渊的心尖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更缓:“我知道。我看到你画的那只蝴蝶了,很……特别。”
他没有用“漂亮”或“好看”这样笼统的词,而是用了“特别”。这似乎让乐乐很高兴,他用力点了点头。
慕景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他看着乐乐,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沉痛,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微弱的期盼。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前所未有的、带着一丝郑重和请求的语气,清晰而缓慢地对乐乐说道:
“乐乐,叔叔……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这个请求,从一个向来是给予帮助、下达指令的“医生叔叔”、“慕主任”口中说出,对象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显得如此不同寻常。不仅乐乐愣住了,连旁边病床的苏晴和她母亲,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乐乐睁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意外和一点点的受宠若惊。他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眼前蹲着、表情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医生叔叔,然后,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 “可以!医生叔叔,你要我帮什么忙?”
乐乐的清脆应允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慕景渊看着他纯真而认真的小脸,心中那份沉重似乎被这稚嫩的善意轻轻托了一下。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加清晰,确保只有他和乐乐能听清,但话语中的分量却丝毫不减:
“叔叔想请你……这几天如果天气好,在花园遇到方阿姨,可以的话,多陪陪她,和她说说话。”
乐乐眨了眨大眼睛,显然对这个请求感到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陪方阿姨?医生叔叔,你也认识方阿姨吗?”
慕景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伸到乐乐面前。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洁的铂金婚戒,在病房并不明亮的灯光下,依然折射出一点沉静的光泽。
“嗯。” 他看着乐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归属性的确认,“她是我妻子。”
“啊!” 乐乐轻轻发出一声低呼,小脸上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更加好奇的神色。他看看戒指,又看看慕景渊,再看看门外,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一种懵懂的、将两个熟悉形象联系起来的兴奋。“原来方阿姨是医生叔叔的妻子!叔叔是医生,很厉害的医生!”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那……方阿姨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吧?叔叔你一定能治好她!”
孩子天真的信任和期盼,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慕景渊心口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不确定的未来,但看着乐乐充满希冀的眼睛,他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温柔。
“她很坚强。” 他最终这样说道,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心疼与骄傲的笃定,“她会……努力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