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药监局技术审评中心对“海神项目”IDMC章程草案的反馈，带着体制内特有的审慎与平衡。总体原则通过，但提出了三条具体修改意见：第一，要求IDMC中必须包含一名具有丰富中国临床试验监管经验的专家，以确保决策符合国内法规和伦理实践；第二，明确IDMC在建议暂停或终止试验时的具体触发标准应更细化，并与研究方案中的安全监测计划直接挂钩；第三，建议增加IDMC与研究者团队之间定期正式沟通会议的机制，而不仅仅是依赖报告。
这些意见合理且具建设性，显然旨在强化试验的本土合规性与过程监控。沈瓷团队立即响应，从国内顶尖医学伦理委员会中物色了一位资深专家发出邀请，并着手细化触发标准，将具体的安全监测阈值明确写入章程附件。定期会议机制也被采纳。
“他们在帮助我们搭建更稳固的护栏。”沈瓷在团队会议上评价，“虽然过程繁琐，但每一步扎实的合规建设，都是在为未来可能的产品上市铺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修订，再次提交。”
就在沈瓷团队与监管细节“较劲”时，那家流露出谨慎态度的风投基金合伙人，如约与沈瓷进行了一次闭门视频会议。对方是一位精明的中年投资人，语气礼貌但问题直指核心。
“沈总，我们很欣赏‘海神’的技术雄心。但坦率说，近期《神经元》那篇综述，以及业内关于某些前沿路线可能触及‘系统稳健性’边界的讨论，让我们对这类技术的最终可交付性和监管接受时间表有些新的顾虑。”合伙人开门见山，“尤其是，当竞争对手已经在利用现有临床数据构建数字生物标志物和支付逻辑时，‘海神’这种需要从植入硬件到机理验证全新构建的路径，如何确保不被边缘化？”
沈瓷早有准备，他调出了一份简洁但信息量巨大的图表。“张总，您的问题很关键。首先，关于‘系统稳健性’，我们将它视为需要主动研究和管理的科学问题，而非不可逾越的障碍。”他展示了星形胶质细胞钙成像的初步概念图，“我们最新的机制研究表明，我们已经在深入探索干预与大脑非神经元支持系统的相互作用。这不仅是为了管控风险，更是为了理解疗效差异、并可能在未来实现更精准的个性化干预。这是单纯依赖现有临床数据的竞争对手难以快速复制的深度科学洞察。”
他切换下一张图表，显示的是一个分阶段的“价值实现路线图”。“关于时间表和可交付性，我们采取的是‘阶段性价值释放’策略。第一阶段，探索性临床试验，目标不是立即上市，而是获取监管认可的高质量机制数据，建立科学信誉和早期安全记录。第二阶段，基于这些数据，我们可以与药企合作，探索作为联合疗法或开发伴随诊断工具的可能性，实现早期收入。第三阶段，才是完整的治疗产品上市。每一步都有明确的里程碑和潜在价值出口。我们不是在等待一个遥不可及的终点，而是在构建一个沿途皆有风景和价值站点的持续旅程。”
他最后展示了与“国家队”产业基金初步接触的积极信号，暗示“海神”的技术战略价值正获得更广泛层面的认可。
视频那头的合伙人沉默了片刻，最终语气缓和了些：“沈总的思考很有体系。我们确实需要更动态地看待这类前沿技术的价值曲线。我们会内部重新评估。期待看到你们临床试验的正式启动。”
资本的压力暂时缓解，但远未消散。
实验室里，凌景宿团队在星形胶质细胞研究上深入一步，却也撞上了新的复杂性。在尝试用计算模型模拟“微能量调谐”脉冲如何通过改变细胞外钾离子浓度或谷氨酸循环来间接影响星形胶质细胞钙波时，他们发现，不同理论模型给出的预测结果差异巨大。有的模型预测干预会显着增强钙波同步性，有的则预测会破坏同步性，还有的预测影响微乎其微。
“理论框架不统一，参数敏感性极高。”负责建模的计算神经科学家汇报，“这反映了学界对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耦合机制本身的理解还存在根本性分歧。我们可能需要先进行一系列基础的、控制严格的离体脑片实验，在简化系统中，直接观测我们的干预参数对星形胶质细胞钙信号和神经元活动的耦合影响，为建模提供可靠的‘地面真值’数据。”
这意味着研究将进入更基础、更耗时的实验生物学领域，短期内难以反馈到在体实验或临床设计中。
“科学研究绕不开基础。”凌景宿批准了启动离体脑片实验的计划，“但同时，我们不能停下在体研究的脚步。通知负责‘预测偏差’猕猴后续监测的团队，尝试在非干预期，收集更长时间的静息态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信号同步性基线数据，看看这种‘对话障碍’是否是一种稳定的个体特质，还是会随着时间或生理状态波动。”
他要双线推进：一条线深入基础机制，另一条线继续在复杂系统中观察现象。
与此同时，NeuraDapt联合工作组传来了关于材料疲劳机制的重要进展。通过高分辨率的原位光谱分析，他们终于捕捉到了在极端循环应力下，动态水凝胶层中某种关键交联分子构象发生可逆但缓慢变化的直接证据。这种构象变化影响了局部离子迁移率，从而导致了观察到的短暂阻抗漂移。
“找到了‘病因’！”科恩博士在视频中难掩兴奋，“下一步就是针对性地修改这种分子的结构或周围化学环境，增强其构象稳定性。我们已经有了几个候选的化学修饰方案，正在计算模拟中筛选。如果成功，不仅解决疲劳问题，还可能提升材料整体性能。”
这是联合研发第一个实质性的突破点，证明了深度合作的潜力。沈瓷指示，全力支持NeuraDapt的筛选和后续验证实验，并开始评估这一改进对未来植入体设计可能带来的优化空间。
晚上，沈瓷和凌景宿在家中简餐。沈瓷分享了监管和资本应对的进展，凌景宿则讲述了星形胶质细胞研究的模型分歧和离体实验计划。
“看来我们都遇到了‘理论分歧’。”沈瓷笑了笑，“监管有他们的章程逻辑，资本有他们的估值逻辑，我们得找到让它们都认可的‘实践逻辑’。你的星形胶质细胞研究，学界有不同理论模型；我的商业化路径，市场也有不同评估模型。”
“科学的本质就是不断用实验去验证或推翻理论模型。”凌景宿慢慢吃着东西，“离体实验虽然慢，但能提供最干净的证据。就像你们的临床试验，虽然周期长，但能提供监管最认可靠的数据。”
“嗯。”沈瓷点头，目光深远，“章程的角逐需要耐心和细致，钙波的涟漪需要时间和严谨。埃琳娜可以用综述文章影响学术风向，用资本关系施加压力，但她改变不了我们一步一步做实验、跑流程、积累数据的事实。下一章，该让我们的离体实验数据和IDMC的最终章程，来说话了。”
他们安静地吃完晚餐，窗外是初夏的晚风。监管的章程在字句间角逐，资本的疑虑在权衡间起伏，而显微镜下，离体脑片中即将被观察的钙波涟漪，或许正蕴藏着解开个体差异之谜的第一把钥匙。压力未曾远离，挑战不断变形，但解题者的步伐，依然沉稳而清晰。无论外在的角逐多么激烈，内在的探索始终遵循着科学的节拍，在数据的土壤中，耐心等待下一个发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