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将对方的“风险恐吓”,转化为展示自身更全面安全评估能力的契机。
凌景宿收到指示时,正在完善在体多模态监测实验的设计。他迅速抽调人手,组建了临时代谢监测小组。基于现有猕猴植入模型,他们计划通过微透析技术,在干预前后及长期随访中,定时收集细胞外液,分析关键代谢物。同时,与影像学团队合作,探索能否用新型功能磁共振波谱无创监测相关代谢变化。
“工作量巨大,而且代谢监测本身技术挑战很多,干扰因素复杂。”李维有些担忧。
“但我们必须做。”凌景宿语气坚定,“不止是为了回应那篇论文。星形胶质细胞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代谢支持。如果我们真想理解干预的全局影响,代谢维度不可或缺。这原本就在我们长远研究规划里,现在只是提前和重点推进。告诉团队,这是优先级任务。”
科学的探索,在外部压力的鞭策下,不得不加速拓荒,甚至进入一些原本计划后期才开拓的“蛮荒之地”。
深夜,沈瓷和凌景宿再次在书房汇合。窗外月朗星稀,但两人眉间都笼罩着倦色。
“IDMC通过了。”沈瓷将最终批件转发给凌景宿,“首例手术安排在五天后。”
“代谢监测实验的设计草案出来了,伦理补充申请明天提交。”凌景宿将屏幕转向他,“很仓促,但框架有了。那篇计算模型的预印本,我们的计算团队初步分析后认为,其核心假设——外场对星形胶质细胞代谢网络的直接耦合强度——被高估了几个数量级,基于的是过时的细胞电生理模型。我们正在写技术评论。”
沈瓷快速浏览着代谢实验草案,点了点头。“很好。临床试验推进是基石,代谢安全研究是应对质疑的盾牌,模型反驳是科学交锋的矛。埃琳娜想用一篇论文制造一个‘风险迷雾’,让我们在临床试验门口迟疑。但我们用更快的试验启动、更广的安全研究和更犀利的科学反驳,来穿透这片迷雾。”
他握住凌景宿的手,发现指尖微凉。“累吗?”
凌景宿反手握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累。但……也有点兴奋。就像在挖一条很深的隧道,突然旁边有人说隔壁可能有危险气体,我们不得不一边加固自己的隧道,一边立刻分出一队人去探测那个可能的气穴。虽然打乱了节奏,但也许最后会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气,或者有,但我们找到了控制它的方法。隧道反而更安全了。”
沈瓷看着他眼中那簇即使在疲惫中也未熄灭的科学家的好奇与斗志,心中柔软。“是啊,压力逼着我们看得更广,挖得更深。伦理的边界需要敬畏,但科学的星光可以引路。首例患者是第一位跟我们进入隧道的同伴,我们必须为他,也为后面的人,把路探得尽可能清楚。五天后,我们一起送他进入手术室。”
夜色渐深,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伦理的闸门已开,临床试验的巨轮开始缓缓转动;学术的暗箭从新的角度射来,激起的却是更全面、更深入的安全探索。压力从未如此具体而迫近——五天后的手术刀下,是一个真实的人,和一个充满未知的技术。但正是这份重量,让所有的争论、计算、实验数据,都凝聚成了必须前行的责任与动力。星光或许微弱,但足够为敬畏边界、却又勇敢前行的人,照亮脚下必须谨慎踩实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