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意外高频振荡”的深入研究,很快将凌景宿团队带入了一片比预期更为幽邃的认知深水区。他们试图在计算模型中复现这种短暂的高频同步现象,却发现它极为敏感地依赖于一系列他们尚未完全掌握的参数:不仅仅是干预的相位和能量,还包括干预前局部网络的兴奋性基础状态、胶质细胞的钙离子动态,甚至可能涉及睡眠不同亚阶段的神经递质背景波动。
实验数据呈现出令人困惑的变异性。同样的干预参数,在不同夜晚、甚至同一夜晚的不同睡眠周期中,诱发HFO的概率和强度可能截然不同。这强烈暗示,干预并非简单地“激活”了一个固定回路,而是在与一个动态、有状态的复杂系统进行交互,其结果高度依赖于系统的即时“情境”。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台可以精确输入输出的机器。”李维盯着屏幕上那些难以拟合的数据点,语气挫败,“而是一个拥有自身节律、记忆和无数反馈环路的活体生态系统。我们的干预,更像是在这个生态系统的池塘里丢下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形态,取决于当时的水流、风向和池底的拓扑结构。”
研究似乎陷入了僵局。过多无法控制的变量,使得提炼清晰机制变得异常困难。就在团队气氛有些低迷时,凌景宿做出了一个反向思维的决策。
“既然我们无法完全控制或预测它,”他在晨会上说,目光清亮,“那么我们就改变目标。不再试图‘消除’或‘完美规避’这种HFO,而是尝试‘理解’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以及它是否携带有关于网络状态的信息。”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分析方向:将每次干预尝试视为一次对局部网络的“微型扰动”,而HFO的出现与否、形态特征,则是网络对这次特定扰动做出的“特征响应”。他们开始尝试建立模型,不追求精确预测,而是寻找干预参数、干预前网络特征与HFO响应特征之间的统计关联。
这如同从试图预测每一次海浪的形状,转为研究海浪形态与风力、潮汐、海底地形之间的宏观关系。思路的转变,带来了一线曙光。初步分析显示,HFO更易于在干预前局部网络表现出较高“兴奋性”和较低“协调性”的状态下被诱发。
“这或许是一种网络‘脆弱性’或‘可激发性’的指标。”凌景宿推测,“HFO的出现,可能暴露了该局部环路在特定时刻处于一种容易发生短暂、高强度同步的状态。理解这种状态,本身就具有价值。”
研究重心从“消除风险”部分转向了“解码风险信号”。虽然距离实际的安全调控仍很遥远,但至少他们开始与这片未知的“深海”进行某种形式的对话,尝试解读其回响的模糊含义。
与此同时,埃琳娜·沃森坐镇的“神经科学未来联盟”,其庞大的阴影开始实质性地笼罩下来。第一波压力并非直接针对沈瓷,而是精准地施加在“海神项目”试图拓展的临床合作网络上。
王秘书接到数家此前与沈氏神经科学中心有过初步接触、探讨过疑难病例合作可能性的国内外顶级神经疾病中心的委婉回绝。理由大同小异:因与“联盟”成员药企存在长期、广泛的临床研究合作,为避免潜在利益冲突,暂时无法参与与其他神经调控新技术相关的探索性研究。其中一家中心的负责人私下透露:“压力很大。联盟提供了海量的患者数据和未来联合试验的优先权,我们很难拒绝。”
这几乎是釜底抽薪的延续,直接掐断了“海神”寻找“极端病例”进行概念验证和扩大临床影响力的关键外部通道。没有足够多、足够有代表性的疑难病例成功验证,再精巧的技术也难以获得广泛的临床认可。
“他们在用生态优势进行‘静默封杀’。”王秘书汇报道,“不攻击你,只是让你无法获得生长所需的阳光和土壤。”
沈瓷早有预料,但压力切实到来时,仍感到一阵寒意。他意识到,与联盟的竞争已不再是技术或资金的比拼,更是对医疗资源、专家网络和行业标准话语权的争夺。对方正在利用体量优势,构建一个排斥“异类”的封闭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