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报告,你怎么看?”凌景宿将NeuraSonic的进展简要汇报后,直接问道。
沈瓷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如果从纯科学角度,这个欧洲病例,对我们理解‘网络脆弱态’和干预极限,有多大价值?”
“独一无二。”凌景宿回答得毫不犹豫,“他的网络异常模式非常典型,病情进展又为我们提供了观察动态演变的窗口。如果干预,无论成败,获得的数据都可能将我们的理解推进一大步。但代价……”他看向那份沉重的评估报告。
“代价可能是整个项目,甚至更多。”沈瓷接道,声音低沉,“理性选择是放弃。我们有充分的、无可辩驳的理由。”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书房古老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测量着时间的流逝和决策的重量。
良久,凌景宿轻声说:“技术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了在完美的实验室条件和清晰的商业路径下安全地演进,还是为了在人类知识与能力的边界上,为那些被困在边界之外的人,冒险搭建一座可能崩塌的桥?”
沈瓷抬起头,望向凌景宿。在那双总是清澈专注的眼眸里,他看到了罕见的、属于医者与科学家的深刻挣扎。凌景宿并非不懂风险,他只是无法轻易背弃技术最原初的承诺。
“伪迹成了钥匙,”沈瓷缓缓开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是因为你们没有把它仅仅看作需要消除的噪声,而是试图理解它背后的物理。那么,‘曙光通道’面临的这些风险评估、法律障碍、天价保费……它们是不是另一种‘伪迹’?是社会系统在面对极端创新需求时,产生的‘干扰信号’?我们是否也只想着规避,而不是去理解甚至利用这些‘规则伪迹’背后的逻辑?”
凌景宿微微一愣,陷入思索。
沈瓷站起身,走到星空图前:“也许,我们不应该只问‘是否应该做’,而是问‘如何才能在理解并尊重所有风险的前提下,创造性地找到一条可以做的路’。评估报告指出了障碍,但没有禁止。法律有漏洞,但也有临时许可的可能。保险昂贵,但并非绝对没有。患者家属的决心,是一份强大的力量。而我们……”他转身,目光灼灼,“我们拥有解决问题的技术智慧和资源。”
他心中,一个模糊但大胆的构想开始成形。不是鲁莽地冲锋,而是进行一场极度复杂的、多线并行的“破障行动”:针对每一项评估指出的风险,设计专门的缓解或应对方案;利用一切可能的国际医疗合作先例和人道主义通道条款;将此次操作本身,包装成一个由多方共同参与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极端病例国际合作探索范例”,而不仅仅是沈氏集团的一项海外临床试验。
这将耗费惊人的精力、资源和外交智慧,成功率依然渺茫。但至少,这是一条建立在正视所有“伪迹”并试图解码其规则基础上的路,而非简单的回避或蛮干。
“把NeuraSonic那边的‘逆向思维’也用在这里。”沈瓷对凌景宿说,语气重新充满了决断力,“我们不逃避评估的重量,我们去分析这重量的构成,然后看看,有没有可能移动其中一些砝码,或者,找到更坚固的天平。”
凌景宿看着沈瓷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战略家的光芒,心中的沉重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着力的支点。科学探索要理解现象背后的原理,而突破困局,或许也需要这种“理解并转化障碍”的思维。
评估的重量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伪迹的钥匙刚刚找到,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重量或苦恼于干扰,而是开始尝试,用智慧去称量,甚至去撬动那看似不可撼动的现实壁垒。长夜漫漫,但书房里的灯光下,一场更为精微复杂的“破障”推演,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