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融入者1(2 / 2)

“我觉得很有生机,”陈默说,“规整的茶园很美,但这种稍微‘乱’一点的地方,另有一种味道。”

阿灿没再说什么,但心里不舒服。那块地是他的私密空间,是他对抗“标准化”的小小叛逆,现在被一个外人拍下来,感觉像是隐私被窥探了。

类似的细微摩擦逐渐累积。陈默似乎对一切“不完美”、“非正式”、“边缘性”的事物感兴趣:孩子打架后哭花的脏脸,老人抱怨时的皱眉,垃圾桶旁等待食物的流浪狗,甚至村里那处因争议暂时搁置、长了杂草的空地。

他从不评判,只是记录。但这种记录本身,就让习惯了“展示最好一面”的村民感到不安。在溪云村的公共叙事里,这些“不完美”要么被改造,要么被解释,要么被纳入“生长中的溪云”进行建设性讨论。而陈默的镜头和目光,只是平静地呈现它们的存在,不加修饰,不予置评。

这种态度,比老余的批判更让人难以应对。批判至少意味着在意,意味着认为这个村庄值得被批评、应该变得更好。而陈默的平静观察,更像是一种……漠然?或者说,一种审美上的抽离?他把溪云村当作一个“客体”来欣赏和记录,却不打算参与它的生命进程。

矛盾在一个午后爆发。

那天,陈默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遇到了小豆——那个曾在土墙上画画、后来墙被粉刷的小姑娘。小豆正用粉笔在石板地上画飞船,画得投入。陈默蹲下来,用相机连拍了几张。

小豆的奶奶正好路过,看到这一幕,突然激动起来:“你拍什么拍!有什么好拍的!”

陈默站起身,有些错愕:“阿姨,我只是觉得孩子画画的样子很生动……”

“生动什么生动!你经过我们同意了吗就拍?”奶奶一把拉过小豆,挡在她身前,“谁知道你拍了干什么用?上次也有个人拍了我家孙女,照片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声音引来几个村民围观。有人劝解:“陈老师应该没有恶意。”但也有人说:“确实,总这么偷偷拍,是让人不舒服。”

陈默收起相机,认真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先征得同意。”他顿了顿,“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真实的生活瞬间很珍贵。”

“我们的生活不用你来觉得珍不珍贵!”奶奶气还没消,“你们这些城里人,把咱们这儿当动物园是吧?想看‘原生态’,想拍‘乡土气’,拍完了回去当谈资。我们就是普通过日子,不是给你们看的!”

这话戳中了许多村民内心隐隐的痛点。七年来,溪云村接待了无数来访者:学习的、考察的、旅游的、研究的。大家已经习惯了被观看、被分析、被评价。但陈默这种“审美性”的观看,尤其关注那些“不光鲜”的细节,触动了某种更深的反感:我们努力变得更好,你却只对我们身上还没擦干净的泥点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