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长安城,像头被惊扰后陷入沉眠的巨兽。
看着平静,可每寸肌理都因昨夜的血书而紧绷。
空气里血腥味还没散尽,混着压抑的恐惧和私下里的议论。
苏晏站在窗前。天刚微亮,他一夜没睡,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没时间品味胜利——那三百二十七条性命的重量,正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他唤来血契娘。
这位终日隐在暗影里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仿佛一直都在。
苏晏把五百份精心拓印的血书拓文交给她,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交给‘影谳堂’的外围线人,分投各坊市的井边、茶肆、驿馆、酒楼——任何三教九流聚的地方,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补充道:
“随拓文附上一句话:鼎中有魂,钱上无名。”
血契娘接过拓文。纸张上仿佛还残留着亡魂的温度。
她没多问一句,只点了点头,身形便像缕青烟般融进了晨曦前最后一抹黑暗。
苏晏知道——这八个字会像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长安城的舆论场里激起最深、最久的涟漪。
它不是直接指控,而是种更阴毒的诅咒,一种能钻进每个持有新币之人骨髓里的寒意。
做完这些,苏晏没停。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衫,独自一人悄然穿过坊市,走向龙蛇混杂的西城陋巷。
巷子深处,恶臭和贫穷交织。
最后,他停在一间几乎被废弃铜钱淹没的破屋前。
这里是钱面婆的住处。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铜钱锈绿和霉味扑过来。
老人蜷在屋子中央的钱堆里,瘦小的身子几乎要被那些冰冷金属吞没。
她把一张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的万历年旧币紧紧贴在干瘪的脸颊上,嘴里正发出种细微连贯的喃喃声——既像诵经,又像梦呓。
苏晏放轻脚步,怕惊扰这诡异的仪式。他站在钱堆旁,轻声问:
“婆婆,你听见什么了?”
那喃喃声戛然而止。
钱面婆猛地睁开眼。
那是双浑浊却又透出骇人精光的眸子,死死盯住苏晏。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们在哭……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一个都没走!一个都没走!”
她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向墙壁。
苏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震。
那面斑驳的土墙上,竟是用无数枚颜色深浅不一的铜钱,拼出了一幅精细的长安城地图。
而地图正中心,那个由最古老、最黯淡的铜钱标出的位置,赫然正是太庙地宫。
回到密室
苏晏根据钱面婆那幅诡异的地图和自己的记忆,画出了一份“民生烙印分布图”。
他把金手指感知到的那些微弱“回响”标上去,一个惊人的规律浮现出来:
钱币的流转热度和百姓的疾苦,竟呈现出诡异的逆向关联。
在达官贵人聚的东城,钱流像江河奔涌,每日吞吐量惊人。
可那些崭新的“隆昌通宝”却寂静无声,干净得像从没沾过人间烟火。
而在贫苦百姓挣扎求生的西城陋巷,每枚铜板都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上面附着微弱却又坚韧的回响。
苏晏意识到,他的金手指——那块神秘的金丝匣残片,已经发生了质变。
它不再只是被动观测钱币的“记忆”。
而是能通过特定媒介,和那些更深层、被封存的集体记忆产生交互。
他正从一个旁观者,变成可以主动提取信息的参与者。
当夜,苏晏在密室里再次启用了“光影匣”。
随着心念注入,鼎腹的复杂结构被光影重现在半空。
他试着把从钱面婆那里得到的“三百二十七”这个数据,连同太庙地宫的坐标,一起嵌入投影。
刹那间,光影构成的鼎炉剧烈震颤。
无数细若游丝的赤色光点从鼎中逸散而出——它们没消失,而是像有了生命般,追随着新铸“隆昌通宝”的流向,散进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苏晏的目光锁在其中一条光丝上。它所连的那枚钱币上,清晰地浮出一个印记:
“林氏阿丑”。
根据光影匣的追踪,这枚钱币此刻正停在东市粥棚前,在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手里。
为验证这惊人的一幕不是幻象,苏晏立刻动身,亲赴东市。
粥棚前,施粥的僧人还认得这位前几天曾来打探消息的“善人”。
在他的帮助下,苏晏很快找到了那个蜷在角落、紧紧攥着一枚铜钱的少年乞儿。
少年对苏晏的到来充满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