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苏晏说明来意——只是想看看他手里的钱,他才稍稍放松。
他不知道这枚钱有什么特别,只含糊地说:
“昨夜做了个梦……梦里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把这枚钱塞给我,叮嘱我:‘莫花它,留着,留着叫名字。’”
苏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枚普通的“隆昌通宝”,小心地靠近乞儿手中的那枚。
就在两钱即将碰到的瞬间,他怀里的金丝匣残片骤然升温,发出一阵细密的震动。
紧接着,两枚铜钱之间,一道凡人肉眼看不见的淡红色轨迹凭空浮现——像条脆弱却又坚韧的血脉,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这一刻,苏晏心里豁然开朗。
他彻底明白了!
执鼐公把混有三百二十七人骨灰的鼎心土掺进币模,本意是用万民流通来镇压、消解这股怨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此举不但没破坏钱币流通,反而阴差阳错地激活了那些被封存在骨灰里的集体记忆。
每一枚含有鼎炉尘灰的“隆昌通宝”,都成了一座微型的信标,一个连着亡魂与现世的坐标!
与此同时,深邃幽暗的太庙地宫里
香烟缭绕,气氛肃杀。
执鼐公手持代表宗祀权柄的螭龙权杖,正在九鼎残骸前焚香卜卦。
突然,他脸色一变——卦象散乱。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死寂的九鼎灵性,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紊乱、躁动。
“来人!”他怒喝一声。
几名礼器司的残部战战兢兢从阴影里走出。
执鼐公脸色铁青,手中权杖重重叩击地面三声,发出沉闷巨响。
“有人在以民魂炼币,乱我宗祀根基!”他的声音充满被触犯禁忌的暴怒,“查!给本公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
随即,他下了两道命令:
其一,立刻启用“静音阵”——即日起,宫中所有祭祀用的钟、鼓,一律改用铅芯,物理上切断一切可能引发声脉共振的途径。
其二,派出府里豢养的死士,潜入户部铸币局,不惜一切代价,毁掉那批铸造“隆昌通宝”的模具!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远在城西的熔心匠,凭他对地脉震动异乎寻常的感知,早已预判到了执鼐公可能的动向。
他提前通过秘密渠道,引导苏晏把那批关键的模具连夜转移,藏进了钦天监的地下水窖里,伪装成一批无人问津的老旧天文仪器部件。
当执鼐公的死士闯进铸币局时,面对的只是一堆被替换下来的废弃模具。
搜查,最终落空。
三天后
风波看似平息,长安城却暗流汹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血书事件会不了了之时,苏晏做了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在人流如织的钦天监门前广场上,公然设台开炉。
消息不胫而走。百姓万人空巷,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苏晏神情肃穆,当众取出两样东西:
一小袋从鼎炉废墟中秘密取得的鼎心土,和一堆赤红的精铜。
他取鼎心土三分,赤铜七分,一同投进熊熊燃烧的熔炉。
“今日苏某所铸之钱,”他的声音通过真气催发,清晰地传遍全场,“不刻龙纹,不书年号,唯刻一人之名!”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台下无数张或好奇、或麻木、或悲戚的面孔。
很快,第一枚铜钱在万众瞩目下新鲜出炉。
苏晏将其高高举起。
金红色的钱体在阳光下闪着异样的光。钱面上,赫然是三个古朴的篆字——
张虎卫。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
突然,人群后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猛地推开众人,连滚带爬扑到台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那枚铜钱,嚎啕大哭:
“那是俺兄长!是俺兄长张虎卫!沧澜关最后一战,他替俺挡了致命一箭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滴滚油落进了沸水。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震惊与不可思议。
终于,一个离得最近的汉子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摸那枚铜钱,却又在半空猛地缩回去,眼里满是敬畏与恐惧。他喃喃道:
“这钱……这钱像是活的。”
就在此刻
远在地宫深处的执鼐公,正想再次卜卦,手中的螭龙权杖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杖首的螭龙眼中,竟渗出了一滴粘稠的血珠。
与此同时,那尊破碎的鼎炉残骸,也开始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有什么正从裂缝里不断滴落。
执鼐公缓缓仰起头,空洞的目光穿透厚重地层,望向天空的方向。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栗:
“他们……开始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