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看不见的她(下)(1 / 2)

上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

讲台上,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总爱在细节处较真的历史老师,正用他那特有的、如同老式收音机般带着点杂音的语调,讲述着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思想。从但丁的《神曲》讲到薄伽丘的《十日谈》,从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讲到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段段被浓缩成考点的背景和意义,如同催眠的咒语,伴随着窗外西斜的、暖洋洋的日光,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打着林墨羽那根已经紧绷到极限、此刻正摇摇欲断的神经。

上午的冰可乐带来的短暂清醒和刺激,早就在随后两节更加枯燥的物理和化学课的轮番轰炸下,消耗殆尽。午饭也没吃出什么味道,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家里那两位“神仙”可能搞出的幺蛾子,一会儿是罐身上那个诡异的粉色爱心,一会儿又是宁愿罚站都能睡着的“神迹”和定骁那副“死不瞑目”的尊容。

现在,到了最后一节,林墨羽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块被反复拧干、又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滞涩,运转不灵。眼皮更是如同挂了千斤重的铅块,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费莫大的意志力,而落下却如同本能般轻松。

他努力瞪大眼睛,试图将视线聚焦在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上。然而,那些字迹在他眼中渐渐变得模糊、扭曲,最后融化成一片晃动的、带着重影的光斑。历史老师的声音也渐渐飘远,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忽大忽小,断断续续,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念着某种听不懂的经文。

不行……不能睡……最后一节了……撑住……林墨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但很快又被更汹涌的困意淹没。他换了个姿势,用手撑住下巴,指尖用力按着太阳穴,试图用疼痛刺激自己。然而,那点微弱的痛感在无边无际的疲惫面前,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激起就消失不见。

他的头,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每一次下点,都伴随着意识的短暂离体,然后又猛地惊醒,茫然地看向黑板,几秒后,再次重复这个过程。

视线越来越模糊,黑板上的字已经变成了抽象的画。历史老师的身影也变成了一个晃动的、朦胧的轮廓。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发出的、细微的嗡鸣。

世界,正在离他远去。

就在他的脑袋即将完成最后一次、也是决定性的一次“叩首”,彻底与桌面亲密接触,坠入无梦(或者噩梦)的深渊时——

“咚、咚、咚。”

教室后门,传来了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和谐”氛围。历史老师的讲课声戛然而止,疑惑地扶了扶眼镜,看向后门。不少昏昏欲睡的同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茫然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然而,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林墨羽,对这声音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他的脑袋,依旧遵循着地心引力和生物本能的召唤,坚定地、义无反顾地,朝着桌面继续下坠……

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板着脸、手里拿着记录本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是教务处的李主任,外号“灭绝师太”,以巡查严格、铁面无私、尤其喜欢抓上课违纪而闻名,是比“刘秃”更让学生闻风丧胆的存在,堪称行走的“学生噩梦”。

李主任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瞬间扫过整个教室。她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那个靠在窗边、脑袋正以缓慢但无可阻挡的速度向桌面“投降”的身影——林墨羽。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抓到你了”的冷光。她没有说话,只是迈着悄无声息却压迫感十足的步子,朝着林墨羽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不少同学都屏住了呼吸,用同情的、看好戏的、或者“幸好不是我”的眼神,偷偷瞄向林墨羽。

历史老师也看到了,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但看着李主任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凌坐在前面,似乎想回头给林墨羽来一下,但距离有点远,而且动作太大容易被发现。

定骁……还在睡,对即将降临在“战友”身上的灾难毫无所觉。

宁愿……嗯,他靠着后墙,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有所感应,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然后又漠然地闭上了,仿佛在说:哦,又死一个。

李主任越来越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她手中的记录本已经翻开,笔也拿在了手里,显然准备记下这个“顶风作案”、在“灭绝师太”巡查时公然睡觉的典型。

林墨羽对此一无所知。他的世界,只剩下眼皮的重量和桌面的召唤。他的额头,距离冰冷的桌面,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

不是脑袋撞桌子的声音。

而是……某种硬物(比如鞋尖?)结结实实踹在椅子腿、或者……椅面上?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林墨羽听来,却不啻于耳边炸开了一道惊雷!同时,一股不算太轻、但角度刁钻、带着十足“恶意”和“催促”意味的力道,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臀部侧面。

“卧槽——!”

林墨羽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像是屁股少十公分,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痛楚和极度惊恐的惊呼。

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比用冰水浇头还清醒!睡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屁股(或者大腿)火辣辣的疼,和心脏因为惊吓而疯狂擂鼓的悸动。

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力道传来的方向——自己的右侧,空无一人,只有空着的椅子。他又猛地转头看向左边,宁愿依旧靠着墙,闭着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谁?

谁踹我?!

林墨羽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查看,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已经走到他课桌旁、距离他不到两步、正用一双冰冷的、带着审视和一丝……疑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李主任。

林墨羽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所有的疼痛、惊吓、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冲上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