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燃魂铸碑(2 / 2)

李昀扶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望向木床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一种近乎朝圣的敬畏。

陆砚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点星笔脱手坠地,发出一声轻响。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走向那张简陋的木床。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木床上,苏玄青依旧保持着双臂张开、拥抱虚空的姿势。他的头颅微微扬起,浑浊却清澈的目光,穿透殿宇的残破屋顶,投向东方天际那刚刚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然而,自他赤裸的双足开始,一种灰白色、带着岩石纹理的色泽正无声无息地向上蔓延。脚踝、小腿…那石化的速度肉眼可见,所过之处,生命的柔软与温度被冰冷的坚硬彻底取代。胸口那个被蚀文贯穿的空洞边缘,逸散的金色光点已经变得极其稀薄,几乎微不可查。

石化的痕迹蔓延到了腰际。

“师…师父…” 陆砚舟终于扑到床前,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苏玄青垂落在床边、尚未完全石化的枯瘦手掌,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地停住,仿佛怕惊扰了那凝固的仰望。

苏玄青似乎听到了呼唤,那投向黎明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丝,落在了跪在床前的陆砚舟脸上。那眼神里,愤怒、不甘、遗憾都已消散,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

但陆砚舟看懂了那唇形。

“守…”

最后一个字尚未成形,石化的灰白色已然蔓延过脖颈,覆盖了下颌,最终定格了他仰望黎明的姿态。

那双曾洞悉世间灵韵、饱含智慧与沧桑的眼睛,永远地凝固了。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金芒彻底熄灭,如同燃尽的烛火,只余下石质的冰冷与空洞。他整个人,化作了一尊保持着不屈姿态的石像,唯有那铺散在石枕上的雪白长发,在从破屋顶透入的微曦晨光中,依旧柔软如初,拂过冰冷的石质脸颊。

殿内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残破窗棂的呜咽。

陆砚舟呆呆地跪在冰冷的石像前,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师父最后无声的嘱托,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巨大的悲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冻结。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感觉不到墨池封印成功的侥幸,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尊冰冷的石像,和那铺散开的刺眼白发。

“苏老…” 身后传来李昀哽咽的低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陆砚舟没有回头,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师父石化的面容。那双石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黎明,仿佛还在诉说着未尽的责任。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一口滚烫的心头血狂喷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溅落在苏玄青石像的衣袍下摆,如同点点凄艳的红梅。

剧痛和极度的虚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陆砚舟!” 一声嘶哑的惊呼。

江白鹭猛地挣脱李昀的搀扶,不顾自己左手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踉跄着扑过来,用还能动的右臂,险险地架住了陆砚舟倾倒的身体。她的动作牵扯到左手的伤口,钻心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扶住陆砚舟的手臂却异常坚定。

陆砚舟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冰冷,也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模糊地对上江白鹭同样苍白、布满血丝却写满焦灼的眼睛。

“撑住…你不能倒下…”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苏老…不想看到你这样…”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陆砚舟被悲恸冻结的心湖。他看着江白鹭几乎被废掉的左手,看着她强忍疼痛却依旧支撑着自己的倔强,一股混杂着愧疚、痛苦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我…知道…” 他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他强迫自己从那种灭顶的悲恸中抽离一丝神智,试图站直身体,减轻江白鹭的负担。然而身体背叛了他,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身体晃了晃,反而将江白鹭带得一个趔趄。

“别逞强!” 江白鹭低斥,右臂更加用力地箍住他,将他沉重的身体大半靠在自己肩上,同时脚下生根般站稳。两人身体紧贴,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劫后余生的冰冷。

李昀也挣扎着上前,用仅存的左手帮忙扶住陆砚舟另一侧手臂。三个伤痕累累、几乎站立不稳的人,在晨光熹微的破败殿堂内,互相支撑着,站在那尊沉默的石像前,如同三株在风暴后互相依偎的残树。

死寂再次笼罩。悲伤如同实质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咔…咔…”声,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声音来自陆砚舟脚边。

是那方青石砚。

方才硬生生承受了封印墨池漩涡的恐怖反噬,砚台表面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砚底那道被陈铎撕裂的狰狞伤口边缘,正缓缓渗出粘稠的黑蓝色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此刻,在渗出的粘液中,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色芽尖,正顽强地顶开粘稠的阻碍,艰难地探出头来,那芽尖极其幼嫩,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韧性,在粘稠的黑蓝色液体衬托下,绿得惊心动魄。

同时,一股极其清冽、微带苦涩又蕴含生机的奇异香气,从青石砚的裂痕中悄然弥漫开来,悄然驱散着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血腥与阴冷。这香气很淡,却像一道无形的暖流,悄然抚慰着三人沉重如铅的心绪。

陆砚舟的目光被那点嫩绿牢牢吸住。他挣脱江白鹭和李昀的搀扶,踉跄着蹲下身,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青石砚伤口边缘的黑蓝色粘液。那嫩绿的芽尖微微颤抖着,在晨光中舒展着柔弱的叶片。

半墨半兰,于毁灭之地,终于艰难地探出了生机。

陆砚舟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柔嫩的叶片。冰凉的触感下,是蓬勃的生命脉动。他抬起头,望向苏玄青那尊凝固在黎明中的石像,石像空洞的眼窝仿佛正注视着这片新生的嫩芽。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陆砚舟布满血丝的眼角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微小的尘埃。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带血的月牙痕。剧痛让他混沌的大脑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

守墨不绝。

师父用命点亮的薪火,终究,还是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