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余烬新生(1 / 2)

晨光终于刺破了墨渊城最后一缕夜色,斜斜地穿过文渊阁偏殿残破的屋顶,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如同尚未落定的劫灰。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饥饿恶念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淡淡血腥与奇特墨香的微凉。远处,隐隐传来几声试探性的鸟鸣,怯生生地打破了黎明时分的死寂。

陆砚舟沾血的指尖还停留在青石砚裂痕中那抹倔强的嫩绿上,那一点新生的凉意,像微弱的电流,刺破了他被悲恸冻结的心湖。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冰冷的石像,望向殿外。

广场上,那些之前被饿鬼恶念侵蚀、眼神空洞喃喃着“饿”的灵捕司士兵,此刻如同大梦初醒般,茫然地环顾着四周。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惊恐过度的苍白和虚汗,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显得异常疲惫虚弱,仿佛被抽走了大量精气神。有人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软地跌坐回去;有人茫然地抚摸着腹部,似乎还在确认那蚀骨的饥饿感是否真的消失了。空气中躁动不安的“文运”灵韵,也随着恶念的消散而缓缓平复,如同被惊扰的湖面重归宁静,虽显疲惫,却不再有被强行抽离的恐慌。

“活…活下来了?”一个靠在断柱旁的年轻士兵,声音沙哑地低语,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苏老…”李昀的声音哽咽着,他仅存的左手死死按在断臂的伤口上,身体因失血和情绪的双重冲击而微微颤抖。他望着那尊凝固的石像,浑浊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布满裂纹的石板上,“是您…是您救了墨渊城…”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沉重的回响。

江白鹭依旧支撑着陆砚舟大半的重量,右臂因用力而绷紧。她左手的伤口在之前的扑救和支撑中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顺着指尖无声滴落。剧痛让她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唇色苍白如纸,但她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劫后余生的同袍,又落回殿内那尊石像上,眼神复杂,有悲痛,有敬畏,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墨香与血腥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丝清醒。

“砚舟…”她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苏老…在等你。”

陆砚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收回触碰嫩芽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那点微弱的生机。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未退,悲痛依旧汹涌,但深处却多了一丝被强行淬炼出的、钢铁般的意志。他借着江白鹭的支撑,艰难地、缓慢地,将身体的重心一点点移回自己几乎麻木的双腿上。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的呻吟,但他站直了。

他挣脱了江白鹭的搀扶,尽管身体依旧摇摇欲坠,却无比坚定地向前迈了一步,靠近那张简陋的木床。

他伸出右手,那只刚刚书写过惊天封印、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右手,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向苏玄青石化手掌的边缘。

指尖触及冰冷的石面。

没有生命的温度,只有坚硬的死寂。

就在这一刻。

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而温和的意念洪流,如同沉睡的星河被骤然点亮,猛地顺着指尖冲入陆砚舟的意识深处,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传承与托付。

无数玄奥的篆文、精妙的守墨技法、对灵韵本质的深邃理解……浩瀚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淹没了陆砚舟的心神。其中最核心的,是一篇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完整心法——《墨引诀·终卷》。它不再是他之前修习的残篇,而是包含了守墨人最终奥义、直达灵韵本源的无上秘典,每一个字都仿佛由苏玄青一生的心血与守护信念凝聚而成。

陆砚舟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再次栽倒。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再次渗出血丝,强行站稳,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来自师父最后的馈赠。那冰冷的石像,此刻仿佛成了连接古今守墨人精神长河的桥梁。

“师父…”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低喃,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手上,瞬间蒸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白气。他明白了,师父将自己最后的魂力,连同毕生所学,都化作了这尊石像,化作了守护的基石,也化作了传承的火种。

“守墨…不绝…”陆砚舟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手上,仿佛在汲取着那石像中封存的最后一丝温暖与力量。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另一边,江白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脚边。她那柄陪伴她征战多年、刀身刻满镇邪铭文的雁翎刀,此刻正斜斜地插在碎裂的石板缝隙中。刀身之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靠近刀柄处,一道深深的裂痕几乎将刀身一分为二。这柄刀,在最后的掷刀一击中,承受了铭文爆碎的力量,也耗尽了自身的灵韵。

她沉默地弯腰,用还能动的右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刀柄。入手沉重,带着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她试图将它拔出,刀身却在石缝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裂纹似乎在蔓延。

就在她心沉谷底之际,指尖触碰的刀柄末端——那处之前被蚀文黑矛擦过、留下焦痕的位置——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生机波动。

江白鹭一怔,凝神看去。

只见那焦黑的刀柄末端,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如同天然木纹般的嫩绿色纹路,那纹路蜿蜒曲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与生机,如同新生的藤蔓,顽强地攀附在濒临破碎的刀柄之上。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明悟,伴随着这新生的纹路,涌入她的心田:

镇邪非斩灭,仁心即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