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腐殖层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变成了一张吸饱了墨汁、不断呻吟的烂纸。每一步踏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粘稠乌黑的墨色汁液从裂开的缝隙里汩汩涌出,带着刺鼻的腐朽与铁锈混合的气味。这些墨汁仿佛有生命,贪婪地沿着鞋底向上攀爬,所过之处,坚韧的皮靴发出轻微的“滋啦”声,腾起缕缕带着腥甜味的白烟。
“小心脚下!”陆砚舟低喝,灵犀之眼全力运转,视野里,这片看似平静的沼泽蒸腾着混乱驳杂的灵韵,色彩斑斓却充满恶意。无数残破的纸页如同被无形之手撕碎,又似被秋风吹落的枯蝶,在浑浊的瘴气中无声翻飞。有的纸页边缘焦黑卷曲,有的则布满虫蛀的孔洞,墨迹早已洇开,模糊成一片片不祥的污渍。
老余走在最前,用一根探路的长木棍不断戳点前方看似坚实的苔藓地衣,每一次戳击都带起更多的墨汁。“娘的,这鬼地方!”他啐了一口,看着自己靴尖被腐蚀出的小坑,“比‘千虫窟’的酸液还毒,陆小子,你那什么引路图靠谱吗?别是把我们往墨池子里引吧?”
陆砚舟眉头紧锁,指尖夹着一张微微发光的残旧拓片——正是苏玄青留下的指向河图碎片线索的“泽图”。“方向没错,但这里的灵韵…被扭曲了。像是…被煮烂的一锅墨。”他话音刚落,前方翻飞的几张焦黑纸页忽地无风自燃,腾起幽绿色的火焰。火焰中,无数模糊扭曲的人影挣扎着伸出手臂,无声地嘶嚎,灼热的空气带着焚毁书卷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焚书坑儒的怨气残念。”陆砚舟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这是瘴气与混乱灵韵引发的幻象攻击。他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点星笔已在指尖微旋,准备书写破妄灵文。
“让开!”清冷的低喝自身旁响起。
江白鹭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掠出。雁翎刀并未出鞘,刀鞘裹挟着沛然劲风,悍然砸向那几簇幽绿火焰,刀鞘过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无形的气浪将燃烧的纸页和其中的扭曲人影瞬间震散。
然而,幻象刚破。
被刀鞘砸开的泥沼下方,无数细小的、如同被蛀空的竹简碎片猛地喷射而出。这些碎片在空中急速组合、变形,眨眼间竟凝聚成一张由无数细小竹片构成的、足有磨盘大小的狰狞鬼脸,鬼脸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点墨绿色的邪火,嘴巴裂开至耳根,发出无声却直刺神魂的尖啸,那啸声并非声音,而是无数绝望学子临考崩溃、典籍被蛀蚀一空的怨念集合。
鬼脸张开巨口,无数细密的、如同蛀书虫般的黑色小虫,裹挟着浓稠的墨汁,如同暴雨般朝江白鹭当头罩下,每一只墨虫都散发着蚀骨的阴寒与对“文气”的贪婪吞噬欲。
“小心蚀文虫!”陆砚舟厉声示警,点星笔疾点,一道淡金色的“御”字符文瞬间在江白鹭头顶成型。
江白鹭眼神冷冽如冰,面对这诡异攻击不退反进。雁翎刀终于出鞘,一声清越龙吟撕裂浑浊空气,刀光并非大开大合,而是快得只剩下一片泼水难进的银亮光幕。
密集如雨的脆响炸开,刀光精准无比地劈斩在每一只扑来的墨虫身上。那并非砍中实体的声音,更像是锋刃斩断了无形的灵韵丝线。被刀光劈中的墨虫瞬间爆裂,化作一蓬蓬污浊的墨雾消散。江白鹭的身影在墨雨虫潮中辗转腾挪,刀随身走,身随刀转,银亮的刀光在她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竟无一只墨虫能近其身,她左臂的衣袖在剧烈的动作中微微滑落,露出下方那如同活物般、正随着战斗节奏缓缓蠕动的蚀纹,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
陆砚舟看得心头一紧,指尖点星笔光芒更盛,数道细微的金色灵纹悄无声息地融入江白鹭的刀光之中,如同给银亮的刀网镀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金边,令其斩灭墨虫的效率陡增。
“好刀法。”老余在后面看得咂舌,随即又怪叫起来,“小心脚下,要塌了。”
就在江白鹭一刀劈碎那竹简鬼脸核心的瞬间,鬼脸溃散爆发出的紊乱灵韵冲击,加上三人脚下这片区域本就饱吸墨汁、脆弱不堪,地面猛地向内塌陷。
巨大的吸力传来,腐臭的泥浆、破碎的纸页、墨黑的汁液瞬间倒卷,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脚下一空,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急坠。
混乱中,陆砚舟只来得及将点星笔猛地向下一划,一道微弱的金色光弧试图减缓下坠之势,却被下方更浓重的黑暗和混乱灵韵瞬间吞噬。失重感伴随着刺骨的阴冷瞬间包裹全身。
坠落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有一瞬。预想中砸入泥潭的粘腻感并未传来,脚下反而传来一声沉闷的、带着巨大空腔回音的撞击声,接着是坚硬、冰冷、带着浓重铁锈和腐朽木头气味的触感。
“咳咳…呸!”老余第一个挣扎着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腥味和不知名的碎屑。他摸索着掏出火折子,用力一吹,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
火光照亮了一幅令人窒息的景象。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幽暗、散发着万年死寂气息的空间。头顶是不断滴落浑浊泥水的、布满巨大树根和腐殖层的“穹顶”,正是他们坠落下来的地方。而他们脚下,则是一艘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古老沉船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