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儿不怕红尘苦,只怕……昨夜做的梦。
梦里有个白衣哥哥,坐在九丘最高的那棵菩提树下,对着若儿笑。他长得真好看,可心口插着一把剑,一直在流血。血染红了白衣,染红了祈神殿。
他对若儿说:‘等你归来,我会在九丘下等你。’
若儿问他:‘等我做什么?’
他说:‘带你回家。’
然后他就消失了。若儿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娘亲,爹爹,那个哥哥是谁?他说的家,是哪里?
若儿有点怕,又有点……想见他。
不写了,巫礼长老在催了。若儿会好好历练,等归来时,再告诉爹娘人间的事。
女儿紫若敬上”
信到这里结束。
缗紫若盯着最后一行字,许久,缓缓翻到信纸背面。
背面空无一物。
不,不是完全空白。
在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字迹。需得对着光,调整角度,才能勉强辨认:
“阿若,约将至。
这次,别让我等太久。
——咎”
字迹凌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与正面稚嫩的笔迹,判若两人。
“咎……”缗紫若喃喃。
她猛地想起,在北冥冰棺中,谢无咎残魂消散前,也曾用这个字自称。
“是他……”她握紧信纸,指节发白,“他从十年前……就开始等我?”
思衡从她手中接过信纸,看到背面那行字时,瞳孔骤缩。
“不对。”他沉声,“这字迹的颜色——是新的。墨迹渗透纸背的深度,绝不会超过一个月。”
他抬眼看缗紫若,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有人在最近一个月内,潜入你的房间,在你十年前的信上……加了这句话。”
-----------------
深夜,万籁俱寂。
轩辕熙鸿跪在“铸剑庐”外。青石台阶被夜露浸得湿冷,寒气透过膝下的棉垫,一丝丝渗进骨髓。他跪得笔直,背脊绷成一条线,像一柄插入地下的剑。
庐内灯火通明。
橙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庭院青石上铺开暖融融的一片。窗内有人影晃动——是杜启。他站在锻炉前,手持铁锤,正一锤一锤地敲打着什么。锤声沉重而规律,铛、铛、铛,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像某种古老而坚实的心跳。
熙鸿盯着那扇窗,盯着窗内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从戌时跪到子时,腿早就麻了,膝盖刺痛如针扎。可他没动,连调整姿势都没有。只是跪着,听着那锤声,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来时准备好的话。
子时三刻,锤声停了。
片刻寂静后,庐门“吱呀”一声开了。
杜启站在门内。他没拄杖,只穿着一身简单的深青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炉火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暖金色的边。他脸上沾着几点煤灰,额角有汗,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那双眼清明、锐利,此刻正静静看着跪在阶下的年轻人。
“跪了多久了?”杜启开口,声音有些哑,是长时间不说话的干涩。
“两个时辰。”熙鸿低头。
杜启没说话。他走出庐门,走到熙鸿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熙鸿浑身一颤——一国君主,蹲在一个跪着的年轻人面前,这不合礼数。他想后退,可杜启的手已经按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稳,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锤留下的。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熙鸿肩头一麻。
“孩子,”杜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扫过他眼下的乌青,扫过他紧抿的唇,扫过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压着太多东西的黑,“你心里有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
熙鸿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杜启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夜风,可里面裹着的重量,让熙鸿的心狠狠一沉。
“起来吧。”杜启扶他,“地上凉,你膝盖受不住。”
熙鸿没动。
“国君,”他抬头,直视杜启的眼睛,“求您,传授我‘天地匠术’。”
杜启的手顿在他肩头。
许久,他缓缓直起身,却没有松开手。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与故人依稀相似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为何想学?”杜启问。
熙鸿沉默。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落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想造一件东西。”熙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寂静的夜里,“一件……能护住想护之人的东西。”
杜启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刀剑会折,甲胄会破,阵法会毁。”熙鸿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热气,“这世间万物,终有尽时。王朝会倾覆,山河会改道,连星辰……都有陨落的一天。”
他顿了顿,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在碎片里燃起更炽烈的光:
“可我想造一件……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能永远护着他们的东西。不是靠材质,不是靠符文,是靠……‘心意’。把我所有想说的话,所有的悔,所有的愧,所有的……来不及给的爱,都铸进去。铸成一件,只要它还在,那些人就永远不会受伤的东西。”
他说完了。额角有汗滑下来,滴在青石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杜启静静听着。
听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庭中那盏风灯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长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丑时了。
“你知道,”杜启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沉得像他刚才敲的那块铁,“天地匠术,不是寻常锻造之术。它锻的不是铁,是‘心’。你要将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恨痴缠、你的魂魄血肉……都熔进去。每一锤落下,砸的不是铁,是你自己。”
他上前一步,蹲回熙鸿面前。这次他伸手,掌心贴上熙鸿心口。
隔着衣料,熙鸿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温热,和掌心下,自己狂跳的心脏。
“你这里,”杜启轻按他心口,“装了太多东西。装了对你五哥的愧,对谢墨寒的悔,对紫若的……求而不得。装了轩辕家的责任,装了谢家的孽债,装了你自己都理不清的、纠缠成死结的宿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
“这些,你都要熔进去。熔进你要造的那件东西里。而熔炼的过程——会很痛。比刀割痛,比火燎痛,比剜心更痛。因为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被锤打,被煅烧,被重塑。看着它变形,看着它哭泣,看着它……一点点变成另一个模样。”
杜启抬眼,看着熙鸿的眼睛:
“即使这样,你也想学吗?”
熙鸿与他对视。
在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苍白,脆弱,眼中却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也看见了杜启眼中的东西——有关切,有痛惜,有一种深藏的、近乎父亲般的担忧。
“我想学。”熙鸿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坚定得像在立誓,“再痛,我也学。”
杜启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可里面有一种温暖的、让人想落泪的东西。他眼中缓缓浮起一层水光,不是血泪,是清澈的、温热的泪。泪水在他眼底积聚,将落未落,在炉火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好。”杜启说,抬手抹了把眼睛,站起身,“明日卯时,铸剑池。”
他也站起身,拍了拍熙鸿的肩:
“池中有一块铁,我烧了三年。不是什么神铁,就是最普通的生铁。但它吃了我三年的火,听了三年的锤,也……承了我三年的心事。”
他顿了顿,看着熙鸿:
“你若能徒手握住它一炷香,让它认你为主——我便将天地匠术,倾囊相授。”
熙鸿浑身一震。
徒手握烧红的铁,一炷香。这不是考验,是酷刑。是足以让人双手尽废、痛昏过去的酷刑。
可他看着杜启的眼睛,在那双眼里,他看不到残忍,看不到冷漠。他只看到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期待。
“那不是要毁你的手。”杜启轻声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是要你看清你的‘心’。看清你愿意为你想守护的人,付出到什么程度。看清那簇火……到底能烧得多旺。”
他转身,走回庐内。在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熙鸿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这个年轻人刻进心里。
“回去歇着吧。”他说,“养足精神。明日……要吃苦头的。”
门关了。
炉火的光被门板隔断,庭院重归昏暗。只有那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熙鸿跪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扉,许久,深深叩首。
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石上,那股凉意直透进心里。可心里那簇火,却烧得更旺了。
“谢师父。”他轻声说。
声音散在夜风里,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
-----------------
同一时间,圣地深处。
紫修提着风灯,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这是守棺人夜巡的路线,三百年来,每一代守棺人都在子夜时分走过这里,检查圣地的每一处封印,聆听每一寸土地的心跳。
今夜的心跳,有点不对劲。
他停在“镇魔井”前。井口用玄铁封着,铁盖上刻满镇压符文,是初代神女缗雪莹亲手所刻。千年来,这口井从未有过异动。
可此刻,井中传来微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很轻,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心跳。
紫修俯身,将耳朵贴在铁盖上。心跳声清晰了一些,而且——越来越快。咚、咚、咚、咚……渐渐加速,最后竟与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两步。
“谁?”他低喝。
井中传来一声轻笑。
女子的轻笑。很轻,很柔,像春风吹过柳梢,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小守棺人……”声音从井底传来,缥缈得像是幻觉,“你终于来了……”
紫修握紧腰间剑柄:“你是谁?”
“我?”女子又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我是谁呢……让我想想。三百年前,他们叫我‘祸世妖女’。两百年前,他们叫我‘镇魔碑’。一百年前,他们叫我‘缗国秘辛’。”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而现在,我只是个……等你等了三百年的可怜人。”
铁盖突然震动起来。刻在上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像在拼命压制什么。
“放我出去……”女子的声音变得凄厉,“放我出去!三百年了!我受够了这暗无天日的封印!小守棺人,你放我出去,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缗紫若的真实身份!”
紫修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她根本不是缗云祁的女儿!”女子尖叫,“她是——”
“轰!”
井中突然炸开一团黑气,黑气撞在铁盖上,将符文震得明灭不定。女子的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嘶哑的、仿佛野兽般的咆哮。
紫修连退数步,剑已出鞘。
井盖停止震动。黑气消散,符文黯淡,心跳声消失了。
一切恢复死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井边青石板上,多了一行用血写的小字:
“小心杜启。他在说谎。”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紫修盯着那行字,许久,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血渍晕开,在青石上留下一片暗红的污迹,擦不掉了。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烙在了圣地深处。
-----------------
栖梧院里,轩辕思衡在沉睡。
他梦见自己跪在冰崖上。风雪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割。他穿着一身白衣,白衣被血染红了大半——血从心口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
对面站着缗紫若。
不,不是现在的缗紫若。是更成熟、更苍冷、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悲悯的女子。她穿着神女祭服,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身透明如冰,剑脊一道金线——是斩龙剑。
“谢无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雪,清晰得可怕,“若有来世……”
“没有来世。”他打断她,笑。一笑,血就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雪上,开出一串红梅,“阿雪,这一世就够了。能遇见你,能爱你,能为你死……够了。”
她哭了。泪从眼眶滚落,瞬间凝成冰珠,砸在雪地上,碎成粉末。
“可我不想你死……”她哽咽,“我想要你活着,娶我,陪我白头到老……”
“那就下一世。”他伸手,握住她持剑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这万丈寒冰,“下一世,我一定早早找到你。赶在所有人之前,赶在命运之前……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将剑尖,对准自己心口。
“来,阿雪。”他笑着,眼中满是温柔,“刺进去。用这把剑,斩断我们这一世的孽缘。然后约定——下一世,我娶你。”
她摇头,拼命摇头,可手被他握着,挣脱不开。
剑尖刺破皮肉。
很痛。可比起心痛,这点痛不算什么。
“答应我……”他气息渐弱,“下一世,别再做神女了。做个寻常女子,等我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回家……”
最后一个字,散在风里。
剑刃彻底没入心口。
他倒下,倒进她怀里。最后的视野里,是她崩溃痛哭的脸,和漫天飞雪。
雪真大啊。
大得像要掩埋一切。
掩埋这爱,这痛,这求而不得、得而复失的宿命。
……
思衡猛地睁眼。
冷汗浸透中衣,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坐起身,捂着心口——那里完好无损,可剧痛如此真实,像真的被剑刺穿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汗。汗里混着血——他刚才在梦中,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了血。
血在掌心蜿蜒,缓缓凝聚,竟凝成一个字:
“咎”。
与缗紫若在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字。
思衡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下床,走到铜镜前,扯开衣襟。
心口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口。
可当他将手掌按上去时——掌心那个“咎”字,竟微微发烫,像在呼应什么。
镜中,他的脸苍白如纸。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
雪禅是半夜惊醒的。
她梦见谢墨寒。梦见他坐在忘川河边,一遍遍绣着那幅巫谢图腾。绣着绣着,线突然断了,针扎进手指,血滴在绣布上,晕开一朵血色莲花。
莲花里睁开一只眼睛,盯着她,无声地说:
“你欠我的,该还了。”
她惊坐起身,冷汗涔涔。
窗外有歌声。
很轻,很飘渺的童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夜风挟裹着,断断续续飘进窗棂:
“陌上花开……故人归来……
心已不在……魂何以安……”
调子很熟。是巫族古老的安魂曲,可歌词被改了,改得诡异,改得令人毛骨悚然。
雪禅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色很好,将庭院照得一片银白。远处,陌上小院的方向,有一点灯火在移动。
有人提灯夜行。
是个白衣少年。身形瘦削,走得摇摇晃晃,像随时会被风吹倒。他提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没有任何图案,只在底部染了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
灯光照亮他半张侧脸。
雪禅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苍白,清秀,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是谢墨寒。是那个本该死在北冥,被她亲手抽走记忆、送去陌上小院的谢墨寒。
可此刻,他在走。提着灯,哼着童谣,走向陌上小院。像回家一样自然。
雪禅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她看着那点灯火飘进小院大门,消失在重重屋舍后。童谣声停了,夜恢复死寂。
只有风还在吹,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关上窗,背靠着窗棂滑坐在地,抱紧膝盖,浑身发抖。
“不可能……”她喃喃,“他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应该像个孩子一样,在院里绣花,等哥哥来接他回家……”
“怎么会半夜提灯出门……”
“怎么会唱那首童谣……”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忘川河边,她抽走谢墨寒记忆时,他曾短暂地苏醒过一瞬。
那时他看着她,眼神空洞,却一字一顿地说:
“雪禅,你今日抽走的,总有一天,我会拿回来。”
“到那时,你要付出代价。”
“比死更痛的代价。”
她当时以为那是濒死者的呓语,没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那不是呓语。
是预言。
-----------------
翌日清晨,众人齐聚“问心阁”用早膳。
杜启称病未至,只有几位长老作陪。缗紫若低着头喝粥,思衡时不时看她一眼,熙鸿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紫修沉默得像尊雕像。
早膳用到一半,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盲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进来。她是陌上小院的院长,在缗国德高望重,连杜启都对她礼让三分。
“国君……诸位长老……”她声音嘶哑,老泪纵横,“老身有事禀报……”
“婆婆请讲。”巫罗长老起身。
盲婆婆抬头,那双盲眼“望”向轩辕熙鸿的方向。她看不见,可这个动作如此精准,精准得令人心头发毛。
“昨夜……小院……”
她顿了顿,泪流得更凶:
“是那个少年。穿着白衣,提着白灯笼,半夜敲小院的门。老身去开,他对着老身笑,说……”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他说什么?”缗紫若放下粥碗。
盲婆婆抹了把泪,一字一顿:
“他说:‘婆婆,我回来了。我叫谢墨寒,我来找我哥哥。’”
“老身问他:‘你哥哥是谁?’”
“他说——”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轩辕熙鸿:
“他说:‘我哥哥叫轩辕熙鸿。他在等我,等了我好多年了。’”
“啪嚓!”
轩辕熙鸿手中的筷子,断了。
断成两截,掉在碗里,溅起几滴粥汤。
他僵在那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缗紫若缓缓放下粥碗。
她抬眼,看向熙鸿,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
“熙鸿。”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