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将明未明。
结界在牧马河畔浓雾中,依旧石壁耸立。
紫修站在前三尺处,左手托着一方白玉阵盘,右手并指如剑,悬在掌心上方。
“外族入内,开界需守棺血脉为引。”
他声音平静,“但我须提醒诸位——结界一旦开启,三日之内不得再封。这意味着若有外敌,缗国将门户洞开。”
缗紫若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开。”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就一个字,斩钉截铁。
紫修看了她一眼。
忽然想起五百年前,在昆仑圣殿,天道上神将冰晶龙骨剑交给他时所说的话:
“紫修,你这一生只做一件事——守护她。守到她不再需要人守的那天。”
他那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罢了。
他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轩辕思衡。
紫修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盘上。
血渗入玉中,玉面瞬间爬满金红色纹路。
他翻掌,将阵盘按向结界——
“嗡……”
低沉的共鸣从结界深处传来,像巨兽苏醒的叹息。
金色符文骤然加速游走,在紫修掌心触及的位置汇聚、旋转,渐渐撕开一道裂缝。
裂缝边缘,有血。
不是紫修的血。
是更深的、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痂,黏在结界断面。
紫修的手猛地一颤。
阵盘“哐当”坠地,碎成三瓣。
踉跄后退,轩辕熙鸿抢步上前扶住他,才没让他跌坐。
“不对……”紫修盯着那道血痂,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结界被人改动过。而且改动的时间——”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血痂边缘正在缓慢蠕动的肉芽组织。
“就在三日前。有外族从这里强行进出过。不是潜入,是强行破界——用血脉之力,硬生生撕开了结界。”
轩辕思衡的手按上剑柄:“是谁?”
紫修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是守棺一脉的血。”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而且血脉浓度……比我更高。纯度接近初代守棺人缗雪莹。”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
“这世上,本该只剩我一个守棺人了。”
风从结界裂缝灌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混着草木灰的腥气。是血烧焦的味道。
新鲜的血,混合着结界符文燃烧后的残烬。
裂缝在扩大。
沿着那道伤口,一点点撕开巫族圣地千年的屏障。
裂缝边缘的金色符文挣扎着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有人在告诉我们——”缗紫若走到裂缝前,伸手,指尖轻触那道血痂。
血痂在她触碰的瞬间,“嗤”的一声腾起青烟,烫得她指尖发红,“他来过,他随时能再来,而且——”
她收回手,看着指尖那点灼伤,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的雾。
“而且,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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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过裂缝的刹那,轩辕熙鸿第一个停下脚步。
没有想象中的琼楼玉宇,没有传闻中的仙雾缭绕。
眼前是九座山丘,错落有致地铺展在大地上。山间有溪流蜿蜒,有石桥横跨,有屋舍零星散布。
普通的,平静的,甚至有些……朴素的。
可正是这种“普通”,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不对……”他喃喃。
“哪里不对?”雪禅问。
她的凡人之躯,感知也最迟钝,只隐约觉得这地方安静得过分——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死寂,像一座巨大的坟。
轩辕熙鸿没回答。
他走到最近的一座山丘下,蹲身,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在掌心摊开的瞬间,变了。
不是变颜色,是变“质地”——从松散的土屑,变成细腻的沙。沙从他指缝流泻。
他抬头,看向这座山丘。
丘上长着树。
是桃树。
这个季节本不该开花的桃树,此刻枝头缀满繁花。
花是粉白色的,重重叠叠压弯了枝桠,美得不真实。
可当一片花瓣被风卷落,飘到他面前时,他伸手接住——
花瓣在掌心迅速枯萎、发黑、碳化,最后碎成一撮黑灰。灰里闪着极细微的金色光点,是尚未燃尽的符文残渣。
“幻象。”轩辕熙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整座山丘都是幻象。树是假的,花是假的,连泥土都是假的。”
他转身,看向另一座山丘。
那座丘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雪很厚,厚得看不见底下的土壤。有枯树从雪中探出枝桠,枝头挂着冰棱,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他走过去,弯腰捧起一捧雪。
雪在他掌心没有融化,反而开始“蠕动”——不,不是雪在动,是雪里掺杂的东西在动。细看之下,那些“雪粒”其实是极细小的、半透明的晶体,晶体中心封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血。
轩辕熙鸿的手一抖,雪从他指缝漏下,落地时发出“嗤嗤”的轻响——晶体碎裂,里头的血渗出来,瞬间将地面蚀出一个个芝麻大的小坑。
“这是……”雪禅捂住嘴。
“‘幻四季阵’。”
轩辕熙鸿直起身,环视九座山丘,脸色难看,“我在谢老国师书房里的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唯有灵气枯竭、大限将至的圣地,才会启动此阵,燃烧最后的灵力,维持表面‘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因为圣地一旦显露出衰败之象,依附其上的生灵会恐慌,会逃离,会加速它的死亡。所以要用幻象,骗过所有人,包括……自己。”
缗紫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这片虚假的四季。
“我出生时起,九丘便是如此。”她轻声说,“春丘桃花,夏丘荷香,秋丘枫红,冬丘雪白。四季轮转,生生不息。”
“这变化是何时开始的?”轩辕思衡问。
缗紫若沉默了很久。
“千年。”她说,“恰好,缗雪莹前辈仙逝起。”
风从桃花丘吹向雪丘,卷起几片花瓣。
花瓣落在雪上,瞬间被染成刺目的红,像血滴在宣纸上,泅开,晕染。
一片花瓣,飘到缗紫若肩头。
她没有拂。只是静静站着,看那片花瓣在她肩头迅速枯萎、碳化,最后碎成飞灰,散在风里。
“或许吧,有人抽取九丘的灵脉。”她终于开口,“用这灵气,滋养了别的什么。”
“养了什么?”轩辕熙鸿追问。
缗紫若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能让巫族圣地不惜启动幻四季阵来滋养的,一定不一般。可怕到……连爹娘都不得不妥协。”
她转身,望向九丘深处。
那里,隐约可见一座白玉桥的轮廓。
桥上站着一个人。
青衫,布鞋,竹杖。
国君杜启和族长缗云祁,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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缗国国君杜启,在问心桥上,踱步。
看见一行人影从裂缝中走出时,竹杖“啪”地顿在地上。
他快步迎上前,脚步踉跄,青衫下摆被晨露打湿了半截。
“回来了。”
他说,声音温和得像等待游子归家的老父。
“回来了。”
缗紫若屈膝行礼,“爹爹安好。”
杜启抬手虚扶:“回家了,不必拘礼。”
他的目光越过缗紫若,落在她身旁的轩辕思衡身上。
“思衡啊。”杜启的声音发紧,目光在思衡脸上迅速扫过——苍白的脸色,发青的唇,额间那缕紫气,“你……”
他顿了顿,手在思衡腕脉上一搭。
灵力探入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噬魂蛊?!”
杜启猛地抬头,看向缗紫若,“你们在北冥遭遇什么?!”
缗紫若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有关切,有痛惜,还有一种深藏着的、近乎绝望的悲伤。
他看见女儿眼里的血丝,看见她强撑的平静下那摇摇欲坠的脆弱,也看见她看向轩辕思衡时,眼底锥心刺骨的疼。
杜启的手在抖。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轩辕熙鸿。
熙鸿正看着缗紫若。
那眼神太深了,只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是缗紫若。
是她的侧脸,是她紧抿的唇,是她握着轩辕思衡的手。
杜启的眉头狠狠一皱。
他又看向隐昔,看向雪禅。
隐昔沉默地站在思衡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短刃上。雪禅则低着头,隐在熙鸿身后,不敢看任何人。
“你们都……”杜启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沉得像要把桥压垮。
“先不说这些。”他抬手抹去泪,转向缗紫若:
“紫若,带客人去安顿吧。你母亲在‘璇玑宫’等你。”
顿了顿,补充道:
“她有话对你说。很重要的——”
“国君!”
急促的脚步声从桥尾传来。
众人回头,见巫礼长老提着衣摆疾步奔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银白胡须乱飞,脸上是慌乱。
“巫礼长老?”杜启转身。
巫礼长老冲到近前,一把抓住杜启的手臂,将他拉到桥边。他凑到杜启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声音太低,众人只听清几个破碎的词:
“……玉佩……谢家……感应到了……必须……”
杜启的脸色,在听清那些话的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轩辕熙鸿。
不,是射向熙鸿的胸口——那藏着玉佩的位置。
“熙鸿。”
杜启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怀里那枚谢家玉佩,可否借老夫一观?”
熙鸿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玉佩贴身藏在里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连思衡都不知道。
这块玉佩,是谢无霜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
那时谢无霜心口插着谢墨寒的银簪,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却还死死攥着他的手,将玉佩按进他掌心。
“戴着它……”谢无霜当时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戴着它,墨寒……就能找到你……”
他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看着杜启眼中急切,看着巫礼长老惨白的脸,他忽然懂了。
这玉佩,不只是信物。
是钥匙。
是锁。
是某种……会引来灾祸的东西。
“国君如何得知……”熙鸿的声音发干。
杜启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
“巫礼长老方才感应到,有谢家血脉之物,随你们一同进了缗国。”他缓缓道,“你身上流着两族的血,轩辕的血在外,谢家的血在内。两股血在你体内厮杀、纠缠、彼此吞噬,像两条相争的毒龙。“那东西在‘呼唤’什么。它在呼唤……”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而你怀里的玉佩,就是回应的那个。”
熙鸿的手在抖。
他咬着牙,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并蒂莲的形状。本该是完整的,却从中间裂成两半,只用一根褪色的红绳勉强系着。
裂口处有暗红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
杜启没有接。
“嗡——”
不,不是震动,是“嗡鸣”。
桥下的金红色河水,开始沸腾。
“快!”巫礼长老嘶声喊道,“把它给我!”
熙鸿下意识要递出,杜启却抬手制止。
“等等。”杜启盯着那枚玉佩,盯着玉佩中心那点开始发光的、暗红色的血渍。血渍在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不,就是心跳。
那节奏,与桥下河水的沸腾声,与远处九丘深处隐约传来的震动,完全同步。
咚。咚。咚。
杜启缓缓伸手,不是去接玉佩,而是虚虚悬在玉佩上方。他的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指尖在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他喃喃,“谢无咎,谢无霜……你们兄弟,终究还是选了最痛的那条路。”
“国君……”巫礼长老刚要上前。
“紫若啊,你先带客人们去安顿吧!”
杜启的背影,独立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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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住处的路很长。
从问心桥到璇玑宫,要穿过三座山丘,跨过五座石桥。缗云祁亲自带路,她走在最前面,步履平稳,衣袂不起,像一抹游魂飘在晨雾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桥下流水的呜咽声,交织成二重奏。
路过第三座桥——“黄昏桥”时,缗云祁突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桥下流淌的、泛着金红色的河水,轻声开口:
“思衡。”
轩辕思衡上前一步:“族长请讲。”
“老身有个问题,想请教。”缗云祁缓缓转身,那双与女儿一模一样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若紫若告诉你,她生来无心,活不过二十五岁。你还愿娶她吗?”
桥上一片死寂。
雪禅捂住嘴,隐昔皱眉,熙鸿握紧了拳。紫修垂着眼,像没听见。
缗紫若想说什么,被轩辕思衡轻轻握住手腕。
他上前一步,走到缗云祁面前,站定。
桥很窄,只容两人并肩。
他与缗云祁之间,只隔三尺。
“我愿。”他说。
两个字,很轻,却砸在桥面上,砸出一片回音。
“哪怕她只能活一日?”缗云祁问。
“那我便陪她一日。”
“若一日都没有呢?”
思衡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那便用我的心,换她多活一日。一日复一日,总能拼出个白头偕老。”
缗云祁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桥,卷起她的白发——不知何时,她鬓边已有了霜色。她抬手,很轻地,抚过思衡的额头。
指尖很凉,凉得像冰。可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思衡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他眉心渗入,流遍四肢百骸。是缗氏特有的疗愈灵力,在探查他体内噬魂蛊残留的“蚀”。
“记住你今日的话。”缗云祁收回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记住你此刻的心。”
她转身,继续带路。
走过桥的尽头时,缗紫若听见母亲喃喃自语:
“但愿这一次……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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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宫是历代神女居所,坐落在春丘深处,被桃林环绕。
说是“宫”,其实更像一座精巧的院落。白墙青瓦,飞檐翘角,院中一株巨大的紫桂树,树冠如盖,遮住半边天空。
缗紫若站在自己闺房前,手搭在门板上,迟迟没有推开。
“怎么了?”紫修问。
“没什么。”她轻声说,“人间历练归来,仿佛在昨日。”
她用力一推。
“吱呀——”
门开了。
房间里纤尘不染,床榻整洁,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连窗边那盆兰草都郁郁葱葱。
“有人一直守着这里。”紫修扫视一圈,下了判断。
缗紫若走到梳妆台前。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她苍白的面容。镜前放着一个妆匣,匣上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宣纸,已泛黄。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娘亲,爹爹亲启”
她颤抖着手,拆开信。
“娘亲,爹爹:
若儿今日去人间了。巫礼长老说,神女需历红尘,明爱恨,知苦乐,方能真正担起守护苍生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