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的晨光,是紫色的。
光从冰原尽头漫过来,染着昨夜未散尽的紫雪的颜色,把天地都浸成一片温柔的、悲凉的紫。谢无霜站在晨光里,抱着谢墨寒,身影被拉得很长,长得像要嵌进这片冰原里。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缗紫若停下脚步。她身后,雪辇已备好,轩辕思衡扶着轩辕熙鸿正要上车,紫修在检查辇上的符阵。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看向那片紫光里的兄弟。
谢无霜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弟弟。
蛊心在谢墨寒胸腔里跳动,每一下都牵出细微的紫雾,但不再扩散,只是温顺地盘踞在心口,像在守护什么。
“他需要极寒。”谢无霜抬头,目光穿过晨光,落在缗紫若脸上,“蛊心只能在北冥存活。我带他回冰窟,那里有我兄长布下的养魂阵,或许……能多撑些时日。”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紫晶,拇指大小,剔透得像冰,内里封着一缕淡金色的光。光在晶中缓缓流转,像在呼吸。
“这是兄长残魂所化。”他将紫晶递出,手很稳,可缗紫若看见,他指尖在微微颤抖,“当年他魂飞魄散前,用最后神力凝了这枚‘魂晶’。他说……若有一日,有个肯为他落泪的傻姑娘找来,就把这个给她。”
缗紫若没接。她看着那枚紫晶,看着晶中那缕熟悉的、温柔的光,喉头发紧。
“他一直在等你。”谢无霜笑了笑,那笑很苦,苦得像嚼碎了黄连,“等你说‘愿意’。等你来娶他,或者他来娶你。等了五百年,等到魂飞魄散了,还留着一缕执念,封在这冰里,不肯散。”
他上前一步,将紫晶塞进她掌心。晶很凉,凉得刺骨,可握久了,竟生出一丝暖意,像那个人掌心最后的温度。
“拿着。”谢无霜松开手,后退,“若你成功……若你真的能化解恩怨,解开诅咒……或许,能用这个为他重塑魂魄。”
他顿了顿,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碴里新生。
“到那时,告诉他……”他声音哽住,缓了缓才继续说,“告诉他,无霜不恨了。让他……安心去吧。”
“哥……”
微弱的呼唤从怀中响起。谢墨寒不知何时醒了,眼睛半睁,涣散地看着谢无霜,手无力地抬起,想抓他衣袖。
“别走……”
“不走。”谢无霜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弟弟的额头,动作笨拙,却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哥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
他抬头,最后看了缗紫若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刻进灵魂里,带去下一个轮回。
然后转身,抱着弟弟,一步一步,走向冰原深处。
走向那片埋葬了兄长,也即将埋葬自己的,无边的紫。
缗紫若握着那枚紫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两道身影完全没入紫光,直到风雪重新卷起,掩去所有足迹。
她才转身,上车。
雪辇腾空时,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冥。
冰原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紫,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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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辇飞得很稳。
紫修驭辇,灵力凝成结界,将风雪隔绝在外。辇内很静,只有轩辕熙鸿微弱的呼吸声,和辇外风呼啸而过的呜咽。
轩辕思衡坐在缗紫若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她鬓边,又多了一缕白发。
不是一缕,是三缕。从额际开始,沿着发线,白了三绺。雪一样的白,刺目的白,在她墨黑的发间,像三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抬手,指尖颤着,去碰。
碰到发丝的瞬间,他手一缩,像被烫到。然后咬着牙,再次伸过去,很轻,很轻地,拢起那三缕白发,握在掌心。
“阿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我们不成亲了,好不好?”
缗紫若转头看他。
“我不要封神大典,不要十里红妆,不要万民朝拜。”他看着她眼睛,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坚定,“我只要你活着。白发也好,黑发也罢,老的,丑的,病的……我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喘着气,热着,活着。”
眼泪从他眼角滚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的。
缗紫若笑了。她抬手,用指腹抹去他的泪。动作很轻,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可我想嫁你。”她说,声音很软,软得像春日的柳絮,“想穿嫁衣,想戴凤冠,想和你拜天地,喝合卺酒。想听你说‘娘子’,想叫你‘夫君’。想……”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想和你过寻常夫妻的日子。早晨一起醒来,晚上一起睡去。你批奏折,我为你研墨。你练剑,我为你抚琴。春天看花,夏天纳凉,秋天赏月,冬天……”
她看向窗外茫茫风雪。
“冬天,就窝在屋里,围着火炉,你抱着我,我靠着你。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待着,待到地老天荒。”
轩辕思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拥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揉成自己的一部分。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震出:
“那我们就过。”
“等你好了,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间小院子。你种花,我种菜。你弹琴,我练剑。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然后呢?”她在他怀里问,声音带着笑。
“然后……”他想了想,“然后等孩子大了,我们就去游山玩水。把九州走遍,把四海游尽。看遍你没看过的风景,吃遍你没尝过的美食。等到走不动了,就回到小院子,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孩子们在院子里闹……”
他说着,声音渐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散在她发间。
“阿若,我们要活很久很久。久到白发苍苍,久到牙齿掉光,久到……把这一生,过成三生那么长。”
缗紫若在他怀里点头。
点得很重,像在承诺。
可她没说话。
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吸进他身上的味道,阳光的,血的,药的,还有独属于他的、让她心安的味道。
然后她在心里,轻轻说:
对不起,轩辕思衡。
我可能……陪不了你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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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熙鸿是傍晚醒的。
醒来时,雪辇正穿过一片云海。夕阳从云缝漏下,把云层染成金红,像烧起来的天火。他睁眼,看着那片火,看了很久,才缓缓转头。
轩辕思衡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手心很暖,暖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到心口,暂时压住了那里蠢蠢欲动的蛊虫。
“五哥……”他开口,声音嘶哑。
“嗯。”轩辕思衡没看他,仍看着窗外云海,只手上紧了紧。
轩辕熙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其实我早知道。”他说。
轩辕思衡转头看他。
“知道你是‘容器’。”轩辕熙鸿看着哥哥的眼睛,不躲不闪,“知道帝父把你送到巫山,不只是为求学,是为让你接近缗紫若,接近神女,好在她动情时,成为承接诅咒的容器。”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自嘲。
“帝父临终前告诉我……若有一日,要在你和我之间选一个,让我去死。他说,你是轩辕的希望,是下一任人皇。而我……只是个备用的棋子,必要时,可以舍弃。”
轩辕思衡的手,骤然握紧。
“所以我一直怕。”轩辕熙鸿继续,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怕你知道我知道。怕你看我的眼神,会变成看一个‘替死鬼’的眼神。怕你对我好,只是出于愧疚,出于……‘反正他要替我死,我对他好点也是应该’的那种,施舍。”
他抬眼,眼中有什么碎了,亮晶晶的。
“我怕你知道后,就不要我这个弟弟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辇外风声呜咽,像谁的哭声。
许久,轩辕思衡松开手。轩辕熙鸿心里一沉,可下一秒,那只手抬起来,落在他头上。
很重地,揉了两下。
把他梳得齐整的发揉得乱七八糟,像小时候,他调皮捣蛋后,五哥总爱这样揉他头,边揉边笑骂:“臭小子!”
“傻子。”轩辕思衡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叹息。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握住轩辕熙鸿的手。握得很紧,比刚才更紧。
“你是我弟弟。”他看着轩辕熙鸿,一字一顿,“亲的,血脉相连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弟弟。不是什么棋子,不是什么替死鬼。是轩辕熙鸿,是我从小护到大的,六弟。”
轩辕熙鸿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最后只是反握住哥哥的手,握得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轩辕思衡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抹去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笨拙,可温柔得不像话。
“哭什么。”他说,眼里也有水光,却笑着,“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轩辕熙鸿摇头,哭得更凶。凶到最后,索性把脸埋进轩辕思衡肩窝,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呜呜地哭,哭得浑身发抖。
轩辕思衡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烬的红,很快,也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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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修守夜时,做了个梦。
梦很深,沉得挣不脱。他在梦里下坠,一直坠,坠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里浮着光,幽幽的,蓝蓝的,像鬼火。
光里有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跪成一片。他们都穿着守棺人的服饰,额间有花钿,心口插着匕首。
匕首的样式,和他怀中那柄,一模一样。
他往前走,穿过那些跪着的人。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已跪了千年。他走到最前面,那里跪着一个人。
白衣,墨发,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碎。
他停下,不敢再近。那人却回头了。
是缗雪莹。
她看着他,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的雾。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紫修想说话,可发不出声音。
“这一次,”缗雪莹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虚虚点在他额间花钿上,“别让我一个人。”
花钿骤然灼烫,烫得像烙铁。紫修闷哼一声,猛地睁眼——
醒了。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霜。他坐在驭辇的位置,手仍握着缰绳,掌心全是汗。
额间花钿还在发烫,一阵一阵,像心跳。
他缓缓转头,看向车厢内。
缗紫若靠在轩辕思衡肩头睡着了,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像落了层雪。轩辕思衡也闭着眼,可手还握着她的,握得很紧。轩辕熙鸿蜷在另一边,呼吸平稳,面色比白日好了些。
一切都安静,平和。
可紫修的心,沉得厉害。
他抬手,抚上额间花钿。烫意已褪,只剩一点微温,像那个人指尖最后的温度。
“我不会。”他轻声说,声音散在夜风里。
不知在对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