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血碑(2 / 2)

也许是对梦里的缗雪莹,也许是对车厢里的缗紫若,也许……是对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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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黄昏,巫山在望。

可最先看到的,不是山,是光。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巫山深处冲天而起,撕裂暮色,直贯云霄。光柱粗得惊人,直径怕是百丈有余,通体流淌着古老符文,符文旋转,飞舞,像活的一样。

光柱周围,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巫族的族人,男女老少,从山脚一直跪到山腰。他们伏在地上,额头触地,朝着光柱的方向,虔诚叩拜。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卷过山林,带起一片树叶的哗啦声,和着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雪辇落地时,巫礼长老迎上来。

老人比上次见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银发枯槁,拄着鸠杖的手抖得厉害。他看见缗紫若,老眼一红,踉跄跪倒。

“神女……”他伏地,声音嘶哑,“您终于……回来了……”

“长老请起。”缗紫若扶他,手碰到他手臂的瞬间,眉头一蹙——老人体内灵力枯竭,生机微弱,像风中残烛。

“这是……”她抬头,看向那道光柱。

“天命碑。”巫礼长老被她扶着起身,仰头看那光,眼中涌出泪,“三日前,子时,碑自己亮了。光冲霄汉,三日不散。碑上……浮现了文字。”

他转头,看向缗紫若,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悲悯,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哀痛。

“老朽等了三日,不敢近前,只等神女归来……亲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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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地深处,天命碑前。

碑是白玉的,高十丈,宽三丈,厚一丈。原本通体光洁,此刻却布满血色文字,从碑顶一路蔓延到碑底,密密麻麻,像用血新写上去的,还在缓缓流动。

众人站在碑前,仰头,静默。

缗紫若一字一字,读过去:

“无心者至,菩提花开。以心为祭,三族债清。然心碎魂散,永镇圣地。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最后八字,血色尤深,深得像要滴下来,砸进人心里。

碑底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与上面磅礴大气的碑文不同,倒像女子手书:

“解咒之法:需得真心人一滴泪,落于碑心。”

“碑心?”轩辕思衡皱眉。

紫修上前,抬手,掌心贴上碑面。灵力探入,片刻后收回,脸色凝重。

“碑是空的。”他说,“中心有一处空洞,拳头大小,内里……似有活物。”

“是菩提花。”巫礼长老颤声接话,“历代守棺人口耳相传……天命碑中,封着缗氏先祖留下的一颗‘菩提心’。若神女愿以己心为祭,换得菩提花开,便可化解一切血咒宿怨。只是……”

他看向缗紫若,老泪纵横。

“心碎,则魂散。魂散,则永世不入轮回,永镇碑中,与这圣地……同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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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蔓延。

许久,轩辕思衡开口:“真心泪,是什么?”

“是你真心所爱之人,为你流下的泪。”紫修看向他,眼神复杂,“需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之泪。不能有愧疚,不能有怜悯,不能有丝毫杂质。必须是……爱到极致,痛到极致,却又心甘情愿,为你赴死的那种,爱。”

轩辕思衡几乎立刻:“我现在就可以——”

“不。”缗紫若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走到碑前,抬手,指尖轻触那些血字。字是温的,像刚流出的血,还带着体温。

“碑文说的是‘菩提花开’时。”她转身,看向轩辕思衡,眼中一片平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而菩提花开,需要我……先剜心。”

她顿了顿,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像随时会碎。

“等我剜了心,将心献祭,菩提花才会开。花开瞬间,你需要落泪。泪落碑心,花谢,咒解。”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可那时,我已死了。你对着我的尸体,还能流出……纯粹的爱之泪吗?”

轩辕思衡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片平静的、认命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死寂,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血肉模糊,攥得喘不过气。

“我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能。阿若,我能。”

缗紫若笑了,摇摇头,没说话。

只是转身,再次看向天命碑。

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让我……再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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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圣地偏殿。

缗紫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道光柱。光柱仍未散,反而更亮了,把半边天都映成金色。符文流转,像在催促,像在召唤。

门被推开,轩辕思衡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子很旧,边角磨损,漆色斑驳。他走到她面前,跪下——单膝跪地,将盒子举到她面前。

“阿若,”他抬头,看着她,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我们成亲吧。”

缗紫若一愣。

“就今晚,就现在。在这儿,在圣地,在天命碑前。”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着凤凰,银线勾着云纹,领口袖口镶着细小的珍珠。嫁衣有些年头了,可保存得很好,颜色鲜艳如新,只在衣摆处,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这是我母妃的嫁衣。”轩辕思衡轻声说,“她死得早,我没见过她穿。帝父说,她是在生下我后,血崩而亡的。这衣摆上的血……就是她的。”

他抬手,抚过那片暗渍,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临死前,拉着帝父的手说:‘把这件嫁衣留给衡儿。等他遇见想共度一生的人,就给她穿上。告诉她,这是我……送她的见面礼。’”

他抬头,看着缗紫若,眼中水光浮动,却笑得温柔。

“阿若,我想娶你。不要盛典,不要宾客,不要十里红妆。只要天地为证,你我为盟。就在这儿,在碑前,在光里,我娶你,你嫁我。好不好?”

缗紫若看着他,看着那件嫁衣,看着衣摆上那片暗红的、他母妃的血。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可我只能穿一日……”她哽咽,“明日祭礼后,我可能……就再也穿不了了。”

“那就穿一日。”轩辕思衡起身,将她拥进怀里,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这一日,你是我的新娘。之后,无论你去哪,是生是死,是人是魂,是上天还是入地——”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都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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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是紫修的习惯。

轩辕思衡松开她,转身开门。紫修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个木盒。盒子很朴素,没有雕花,没有漆色,就是最普通的桐木。

“新婚贺礼。”他将盒子递给缗紫若,声音平静,可眼中有很深的、化不开的情绪。

缗紫若接过,打开。

盒里是两块玉佩。白玉,无暇,雕成阴阳鱼的形状,一黑一白,合在一起是个完整的圆。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内里有光流转,像活的。

“同心玉。”紫修说,“我用百年修为凝的。佩戴此玉,哪怕魂魄离散,哪怕轮回转世,哪怕相隔千山万水,也能循着玉的感应,找到彼此。”

他顿了顿,看向轩辕思衡,又看向缗紫若。

“这是我……送你们的新婚贺礼。”

缗紫若拿起那块白玉,握在掌心。玉很暖,暖意顺着手心,一路蔓延到心口——虽然那里已没有心,可还是觉得,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包裹了。

“紫修,”她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紫修一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中光影变幻,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挣扎什么。最后,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因为你是神女。”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而我,是守棺人。”

顿了顿,他补充:

“守棺人的职责,就是守护神女。无论生死,无论轮回。”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得很急,急得有些踉跄。在门口顿了一下,抬手,似乎抹了下眼角。

可夜太深,烛光太暗,缗紫若没看清。

她只看见,他离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要走一辈子,却永远,走不出这片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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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夜,子时。

缗紫若独自来到天命碑前。

光柱仍亮着,将碑身照得通透,白玉的纹理清晰可见。她站在碑前,仰头,看着那些血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掌心贴上碑面。

很凉,凉得像北冥的冰。可贴久了,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共鸣——像这碑,认识她。像她的血脉,她的魂魄,本就与这碑,同出一源。

她闭上眼,凝神,将一缕神识探入碑中。

起初是黑暗,无边的黑暗。然后,前方出现一点光。很微弱,很遥远,像夜海尽头的灯塔。她朝着那点光走,走啊走,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光前。

光里,是一具尸身。

女子,白衣,墨发,面容安详如沉睡。她的脸——

和缗紫若,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更成熟,更苍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悲悯,和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的温柔。是缗雪莹。

可又不全是。

缗紫若看着那张脸,看着看着,忽然浑身一震——

她看见,尸身心口,开着一朵花。

六瓣,金色,每一瓣都流转着古老的符文。花是活的,在缓缓绽放,一瓣,又一瓣。随着花瓣舒展,尸身的脸色,越来越红润,越来越鲜活。

像要活过来。

与此同时,缗紫若感到心口——那片空荡荡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很微弱,很模糊,可确实在跳。

像一颗沉睡已久的、不属于她的心,正在苏醒。

她猛地睁眼,抽回手,踉跄后退。

碑身在她抽手的瞬间,突然变得透明。透过白玉,她能清楚看见里面——那具尸身,那朵花,还有花心处,缓缓睁开的、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眼睛看着她,笑了。

嘴唇微动,无声地说: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