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甲之所,不在溶洞。
杜启领着轩辕熙鸿,穿过那道沉重的石门,眼前景象骤变。
没有岩浆,没有炽热。是个极其宽敞的圆形石室,穹顶高阔,壁上镶嵌着无数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洒下清冷柔和的银辉,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石室中央,没有熔炉,没有铁砧,只有一座三尺见方的石台。
石台是整块的青玉雕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珠光。台面中央,浅浅凹陷,形如莲座。四周地面上,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阵图——阵线以银砂填充,在珠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像冻结的星河。
“这是‘天工台’。”杜启走到石台旁,苍老的手掌抚过冰凉的玉面,“缗国三百年,只启用过七次。上一次,是为紫若铸‘聆雪冠’,贺她十岁生辰,正式入圣地修行。”
他转头,看向轩辕熙鸿:
“这一次,为你开。”
轩辕熙鸿站在石室入口,一时竟忘了呼吸。
他并非没有见过世面。轩辕皇宫,珍宝无数;谢家秘库,奇物纷呈。可眼前这座石台,这座阵图,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是“神圣”。
不是庙宇香火熏出来的那种浮夸的庄严,而是历经岁月沉淀、承载了无数代人心血与祈愿的、沉甸甸的、近乎“活着”的神圣。站在这里,他能听见风从极远处带来的、模糊的诵念声,能感受到地面下传来的、深沉而规律的搏动,像大地的心跳。
“过来。”杜启唤他。
熙鸿回过神,走上前。右臂的紫金色光芒在银辉下显得有些妖异,他下意识想将它藏到身后,却被杜启抬手制止。
“不必藏。”老人淡淡道,“从今日起,它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要习惯它,驾驭它,而不是畏惧它。”
熙鸿抿唇,将右臂抬起。
符文构成的手臂在珠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内里流淌的紫金光芒缓慢旋转,像有生命在呼吸。冥心剑静静悬在他身侧,剑身的紫芒与手臂的光芒呼应,发出低低的嗡鸣。
“铸‘护心甲’,需三样东西。”杜启开始讲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甲骨,甲魂,甲心。”
他抬手,指向石台莲座:
“甲骨,是‘形’。需以至坚至韧之物为基,方能承受阵法符文,抵御外邪侵蚀。我为你选的,是北冥万丈冰层下埋藏了三千年的‘玄冰髓’。”
话音未落,杜启掌心向上虚托。
穹顶的珠光忽然聚拢,化作一道银色的光柱,笔直落在莲座中央。光柱中,缓缓降下一物——
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幽蓝的晶体。晶体呈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布满细密的冰裂纹,内里却清澈透亮,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仿佛雪花般的絮状物在缓缓飘动。它出现的瞬间,石室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地面、墙壁,甚至空气,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
玄冰髓悬停在莲座上方三寸,静静旋转,散发出极寒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
“好冷……”轩辕熙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右臂的紫金色光芒骤然炽亮,仿佛在抵御这股寒意。
“冷就对了。”杜启神色不变,“玄冰髓是至阴至寒之物,唯有它能克制噬魂蛊残留的‘蚀’——那东西喜热嗜魂,遇寒则僵。以它为骨,可保思衡魂魄不被‘蚀’继续侵蚀。”
他顿了顿,看向熙鸿:
“但玄冰髓至寒,常人触之即冻。你要以‘冥心手’为锤,将它锻造成甲——过程中,你的魂魄会不断被寒气侵蚀。轻则神识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熙鸿盯着那块幽蓝的晶体,许久,问:“第二样呢?”
杜启颔首,掌心再托。
又一束珠光落下。
这次光柱呈淡金色,温暖柔和。光中,缓缓飘落一物——
是一片羽毛。
通体金黄,边缘流转着七彩的光晕,每一根绒羽都纤毫毕现,在光中微微颤动,仿佛还生在神鸟身上。羽毛不大,只巴掌大小,可散发出的气息却磅礴浩瀚,带着一种古老的、至高无上的威仪。
“这是……”轩辕熙鸿瞳孔微缩。
“凤羽。”杜启缓缓道,“真正的、成神之前的凤凰,在涅盘时褪下的、唯一一根‘心羽’。缗国先祖当年于南冥火山之巅,苦守九十九日,方得此羽。它蕴藏着一丝‘涅盘重生’的神性,是铸‘甲魂’的不二之选。”
他看着那片悬浮的凤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
“甲魂,是‘灵’。甲无魂,便是死物,挡得住刀剑,挡不住咒诅,更镇不住魂魄离体。以凤羽为魂,将‘涅盘’之意锻入甲中,纵使思衡日后遭逢死劫,只要甲魂不灭,便有一线生机——可魂归甲中,温养重塑,以待重生。”
轩辕熙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这件护心甲铸成,只要甲不毁,五哥就……多了一条命。哪怕身死,魂也能在甲中涅盘,终有归来之日。
“那甲心呢?”他追问,声音发紧。
杜启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抬手召唤。
他只是静静看着轩辕熙鸿,看了很久,久到那片凤羽洒下的金光,将两人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甲心,是‘核’。”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重得让熙鸿心头一跳,“是整件甲的中枢,是连接‘骨’与‘魂’的桥梁,是……赋予它真正‘生命’的关键。”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甲心,需以至亲之血,混合铸甲者的‘本命精魄’,在甲成瞬间,滴入核心,与之共生。”
轩辕熙鸿愣住了。
“至亲……之血?”
“是。”杜启点头,“思衡的至亲,如今世上,只剩两人。一,是他生父谢无咎——可谢无咎已死五百年,尸身镇于北冥,残魂散尽。二……”
他看着熙鸿,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你。”
“我?”轩辕熙鸿怔住,随即摇头,“不,国君,您误会了。我虽与五哥情同手足,可并非血亲。我的血,算不得‘至亲’……”
“算得。”
杜启打断了他。
两个字,斩钉截铁。
石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玄冰髓散发出的寒气,与凤羽流淌的暖意,在空气中无声交锋,激起细小的、噼啪作响的电芒。
轩辕熙鸿看着杜启,看着老人那双清明锐利、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缓缓爬升,直冲天灵盖。
“国君……”他声音发干,“您……什么意思?”
杜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那座天工台,面向悬浮的玄冰髓与凤羽,背对着熙鸿。银辉与金光交织,将他佝偻的背影映得有些模糊,有些……苍凉。
“孩子,”许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谢无霜临死前,要将那枚血契玉佩,交给你?”
熙鸿的心,狠狠一沉。
“为什么谢墨寒在陌上小院,会叫你‘哥哥’?”
“为什么你的血……”
杜启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轩辕熙鸿已经懂了。
他懂了老人未说出口的话,懂了那些日夜纠缠他的、模糊的猜想,懂了心底深处那份对谢墨寒莫名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痛惜。
他踉跄后退一步,右臂的紫金色光芒骤然明灭不定,像他此刻剧烈波动的心绪。
“不……”他喃喃,摇头,“不可能……我是轩辕熙鸿,我是父皇的儿子,我是母妃的孩子,我是……”
“你是轩辕的六皇子,这一点没错。”杜启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静如古井,“你的母亲,是轩辕皇妃,这一点也没错。可你的父亲——”
他上前一步,苍老的手抬起,虚虚指向熙鸿的心口:
“你的身体里,流着的,从来就不只是轩辕的血。”
话音落下的瞬间,杜启的指尖,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
光点飘出,缓缓飞向轩辕熙鸿,没入他眉心。
“轰——!”
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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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深宫夜。
年轻的皇妃,抱着一个襁褓,在昏暗的宫灯下低声啜泣。襁褓里的婴儿很小,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他走到皇妃面前,停下。
“娘娘,该喂药了。”黑袍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皇妃颤抖着手,接过他递来的一个小玉瓶。瓶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甜腥气。
“这……这是什么?”她颤声问。
“能救你孩子命的东西。”黑袍人淡淡道,“六殿下先天不足,魂魄孱弱,若无此物温养,活不过百日。”
皇妃看着怀中的婴儿,看着孩子那双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她咬咬牙,拔开瓶塞,将瓶口凑到婴儿唇边。
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入婴儿口中。
婴儿没有哭,只是睁着眼,静静喝下。喝完后,他咂了咂嘴,忽然咧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皇妃却哭得更凶了。
黑袍人收起玉瓶,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皇妃怀中的婴儿。
面具下的眼睛,冰冷,漠然,像在看一件器物。
“记住,”他说,“今日之事,若泄一字,你,和这孩子,都得死。”
门关了。
皇妃抱着婴儿,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第二幕:御书房。
年迈的轩辕帝王,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
“如何?”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很顺利。”黑袍人躬身,“谢无霜的‘心头精血’,已混入‘续魂散’,喂给了六殿下。血契已成,从今往后,六殿下与谢墨寒,便是一体双生——一方重伤,另一方必受反噬;一方身死,另一方……魂魄为其续命。”
皇帝闭了闭眼。
“那孩子……可会有恙?”
“暂时不会。”黑袍人道,“谢无霜的血,至纯至阳,乃大补之物。六殿下得其滋养,不但先天不足可愈,日后修行,也将事半功倍。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血契一旦种下,便无法可解。六殿下此生,注定要与谢墨寒命运纠缠。谢墨寒生,他生;谢墨寒若有一日入魔……六殿下,也难逃心魔侵蚀。”
皇帝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挥挥手,“下去吧。”
黑袍人退下。
书房里,只剩皇帝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许久,低声喃喃:
“鸿儿……别怪父皇……父皇也是为了,给轩辕氏……留一条后路……”
第三幕:忘川河边。
雪禅握着弑神凤羽箭,手在剧烈颤抖。箭头指向的,是倒在地上的谢墨寒。
少年心口插着银簪,血不断涌出,气息微弱。可他还有意识,他看着她,眼中是哀求,是解脱,是深不见底的痛。
“杀了我……”他哑声说,“姐姐……杀了我……我不想……再拖累哥哥了……”
雪禅的泪滚下来。
她咬牙,举起箭——
“住手!”
一声厉喝,从后方传来。
雪禅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人,疾步奔来。那人身形很快,转眼到了近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箭。
“你不能杀他。”蒙面人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他若死了,熙鸿殿下也活不成。”
雪禅怔住:“什么?”
蒙面人没有解释,只是蹲下身,检查谢墨寒的伤势。他的手很稳,迅速拔掉银簪,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盒中是一颗紫黑色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蛊心。
他将蛊心按进谢墨寒心口的血洞,然后咬破自己指尖,以血在周围画下复杂的符文。符文亮起紫光,将蛊心牢牢封住。
“你……”雪禅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瞳孔一缩,“你的手……”
蒙面人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方才咬破的指尖,渗出的血,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极其暗淡的紫色。
虽然很淡,几乎看不清,可确实是紫色。
蒙面人猛地缩回手,将手藏进袖中。
“你看见了什么?”他转头,看向雪禅,眼神冰冷。
雪禅下意识后退一步:“没……没什么……”
蒙面人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抬手,一指戳在她眉心。
“忘了吧。”他说。
雪禅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蒙面人收回手,看着地上昏迷的雪禅,又看了看怀中呼吸渐稳的谢墨寒,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他将谢墨寒抱起,转身,走向忘川河深处。
月光下,他的背影渐渐模糊。
只有右手袖口处,一点未擦净的、泛着暗紫色的血渍,在夜色中,闪着妖异的光。
画面,碎了。
轩辕熙鸿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如雨,瞬间浸透中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右臂的紫金色光芒剧烈闪烁,像他此刻翻腾的心绪。
他缓缓抬起左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牙,用指甲狠狠一划!
指尖皮肤裂开,血珠渗出。
鲜红的血。
在石室清冷的烛光下,那血色红得正常,红得……毫无异常。
可轩辕熙鸿死死盯着那滴血,盯着它从指尖滚落,滴在天工台光滑的玉面上——
“嗒。”
一声轻响。
血珠在玉面上缓缓晕开,晕成一朵小小的、边缘不规则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