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异变,发生了。
玉面触到血珠的地方,忽然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紫光。
紫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一闪,即逝。可轩辕熙鸿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珠光的反射,不是他右臂光芒的映照,是那滴血,在接触玉面的瞬间,从最核心处,透出的一丝……紫意。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淡得几乎不存在。
可它确实存在。
他的血,在接触到某些特殊的材质时,会……泛紫。
就像记忆中,那个蒙面人指尖的血一样。
轩辕熙鸿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杜启。
老人静静站在天工台旁,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现在,”杜启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石室里回荡,清晰得可怕,“你明白了吗?”
轩辕熙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指尖,盯着那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渍,盯着玉面上那朵早已消散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紫光。
许久,许久。
他听见自己嘶哑的、破碎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
“所以……谢墨寒,真的是我……”
“弟弟?”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把他整个灵魂都压垮了。
杜启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轩辕熙鸿踉跄后退,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他滑坐下去,抱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右臂的紫金色光芒,在这一刻,骤然熄灭。
冥心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身的紫芒也黯淡下去,像垂死的萤火。
石室里,只剩穹顶珠光清冷的银辉,和玄冰髓、凤羽散发出的、冰与火交织的微光。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轩辕熙鸿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某种强大的意志,死死压住,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
弯腰,捡起地上的冥心剑。
剑柄入手,右臂的紫金色光芒,重新亮起。光芒流淌,符文旋转,与他的心跳,渐渐同步。
他握着剑,走到天工台前。
抬头,看向杜启。
“国君,”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请继续教我。”
“教我,如何铸甲。”
杜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缓缓点头。
“好。”
他抬手,指向天工台:
“第一步,以‘冥心手’为锤,以冥心剑为引,将玄冰髓——锻造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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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熙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那片惊涛骇浪,已被彻底压下,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抬起右臂。
紫金色的符文手臂在珠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心念一动,冥心剑轻轻震颤,从手中飘起,悬浮在掌心上方三寸,剑尖向下,指向莲座中央那块幽蓝的玄冰髓。
“玄冰髓至寒,需以至阳之火淬炼,方能软化塑形。”杜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稳,清晰,像在讲述最寻常的匠理,“你右臂中的冥心铁,以冥炎煅烧百年,又食你血肉魂魄,与你心意相通。以它为引,可唤出‘心火’——此火非实火,乃是你意念、魂魄、执念所化,至纯至阳,正可克玄冰髓的至阴至寒。”
熙鸿点头。
他凝神,将所有杂念——刚刚得知的身世、对谢墨寒复杂难言的情绪、对未来的恐惧与茫然——全部压下。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铸甲。
护住五哥。
意念凝聚的刹那,右臂的紫金色光芒,骤然炽亮!
光芒如流水般涌向掌心,涌向悬浮的冥心剑。剑身震颤加剧,发出清越的长鸣,剑脊那道血槽中,紫金色的光芒疯狂流转,最后——
“轰!”
一簇火焰,从剑尖迸发!
不是寻常的赤红火焰,而是紫金色的、半透明的、仿佛有生命的火焰。火焰不大,只拳头大小,在剑尖静静燃烧,内里流淌着无数细小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明灭闪烁,像在呼吸。
心火。
轩辕熙鸿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维持这簇火焰,消耗的不是灵力,是他的“神念”。每一息,都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搅,疼得他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
右臂缓缓下压。
冥心剑带着那簇心火,缓缓靠近莲座中央的玄冰髓。
剑尖距晶体还有三寸时,异变陡生!
“咔……咔嚓……”
玄冰髓表面,那些细密的冰裂纹,骤然扩大!幽蓝的晶体内部,无数雪花状的絮状物疯狂旋转,一股恐怖的寒气,以它为中心,轰然爆发!
“嗡——!”
石室地面、墙壁、穹顶,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层!空气冻结,珠光在冰层中折射出迷离扭曲的光影。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呼气成冰,轩辕熙鸿的眉毛、睫毛,瞬间挂满了白霜。
而那簇紫金色的心火,在寒气的冲击下,剧烈摇晃,光芒迅速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稳住!”杜启厉喝,“心火是你意念所化,你心若不坚,火便不旺!想想你要护的人!想想你为何站在这里!”
轩辕熙鸿浑身一震!
脑海中,闪过五哥苍白的脸,闪过他笑着揉自己头发的模样,闪过他在问情桥上,握着自己的手说“我愿”时的眼神。
护住他。
一定要护住他。
这个念头,如火山般在心底爆发!
“啊——!”
他嘶吼出声,不是痛苦,是决绝!右臂的紫金色光芒,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光芒顺着手臂涌入剑身,那簇即将熄灭的心火,骤然膨胀!
拳头大小,变成碗口大小,再变成脸盆大小!
紫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内里的符文疯狂旋转,散发出炽热到极致的高温!火焰所过之处,冻结的空气“嗤嗤”作响,冰层迅速融化,蒸腾起大团白雾。
寒气与心火,在莲座上方三尺处,轰然对撞!
“轰——!!!”
无声的巨响,在灵魂层面炸开!
轩辕熙鸿浑身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可他不管,只是死死盯着那簇心火,用尽全部意志,控制着它,压向玄冰髓!
一寸。
两寸。
剑尖,终于触及晶体表面。
“嗤——!!!”
刺耳的、仿佛热铁入水的声音响起!玄冰髓与心火接触的地方,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中,幽蓝的晶体开始软化,从边缘开始,缓缓流淌,像融化的琉璃。
可寒气,也更重了。
恐怖的寒意顺剑身传来,瞬间侵入右臂!紫金色的符文手臂,表面迅速凝结出厚厚的冰霜,内里流淌的光芒变得滞涩、缓慢,像要冻结。
轩辕熙鸿的右臂,开始失去知觉。
不止右臂。
寒意顺着右肩,侵入身体,侵入四肢百骸。血液流速变慢,心脏搏动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得肺叶生疼。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停……”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左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血来。疼痛带来一丝清明,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控制心火,继续煅烧。
玄冰髓融化的速度,在加快。
从边缘,到核心。
幽蓝的晶体,渐渐化作一滩粘稠的、流动的蓝色液体,在莲座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梦幻般的光泽。
成了。
轩辕熙鸿心中一松,右臂一软,冥心剑带着心火,向上抬起。
可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
莲座中那滩蓝色液体,忽然剧烈翻腾!液体中心,猛地凸起,化作一只巨大的、完全由寒冰凝结而成的手,五指张开,狠狠抓向轩辕熙鸿的心口!
冰手的速度快如闪电,带着冻结灵魂的恐怖寒意,转眼已到胸前!
“小心!”杜启厉喝。
轩辕熙鸿瞳孔骤缩!
躲,已经来不及了。
他下意识抬起左臂,挡在胸前——
“噗嗤!”
冰手狠狠抓在左臂上!
恐怖的寒气瞬间爆发!左臂从指尖到肩膀,瞬间冻结!皮肤、血肉、骨头,全部化作坚冰!冰层迅速蔓延,向肩膀、向胸膛、向脖颈侵蚀!
死亡,近在咫尺。
轩辕熙鸿的脑中,一片空白。
只有右臂,那由冥心铁铸成的手臂,在那冰手触及左臂的瞬间——
紫金色的光芒,骤然炸裂!
光芒中,无数繁复的符文疯狂涌出,顺着左臂的冰层,逆流而上,狠狠撞在那只冰手上!
“咔嚓——!!!”
冰手,碎了。
碎裂的冰晶四散飞溅,在珠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雨。莲座中那滩蓝色液体,骤然平静,重新化作柔和的、缓缓旋转的流质。
左臂的冰层,迅速消退。
冻僵的血肉恢复柔软,苍白的皮肤重新泛起血色。只是被冰手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泛着青黑色的指痕,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轩辕熙鸿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血,从额头滑下,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右臂的光芒,渐渐黯淡。
冥心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身的紫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抬起头,看向杜启。
老人站在天工台旁,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玄冰髓有灵。”杜启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石室里回荡,“它感受到了……你血脉深处,属于谢家的‘孽’。”
“它在抗拒你。”
“它在害怕——怕你体内的谢家血脉苏醒,怕你终有一日,会步上谢无咎、谢无霜的后尘,怕你铸成的甲,非但不能护人,反而会……成魔。”
轩辕熙鸿怔住。
他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五道青黑色的指痕,看着莲座中缓缓旋转的蓝色液体,许久,嘶声问:
“那……该怎么办?”
杜启沉默。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莲座:
“滴血。”
“以你之血——以你体内,属于轩辕,也属于谢家的血——滴入玄冰髓中,让它认主。”
“让它知道,你是谁。让它知道,你铸甲为何。”
“让它自己选择——”
“是接受你,为你所用,护你想护之人。”
“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彻底抗拒,将你,和你想要的一切,一起……冻结成永世不化的寒冰。”
轩辕熙鸿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看向指尖,那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渍。
他缓缓抬起手,将指尖,送到唇边。
然后,狠狠咬下。
鲜血,涌出。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血是什么颜色。
他只是将流血的手指,伸向莲座,伸向那滩缓缓旋转的、幽蓝色的液体。
指尖,触到液面的刹那——
整个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