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冷的。
像一层薄霜,敷在青石长街上,敷在玄铁笼柱上,敷在笼中少年染血的肩头。
谢墨寒跪坐着,背脊绷成一张将断的弓。血衣硬了,一动就刮擦着皮肤,沙沙地响,像秋叶在风里碎掉的声音。他垂着头,长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尖削的下颌,和下颌上一道干涸的血痕。
远处传来更鼓声。
子时正。
看守的执法弟子抱着剑,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头一点一点,已入了浅眠。呼吸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拖得很长,一起,一伏,带着疲惫的潮气。
“嗒。”
很轻的一声。
是靴底踩碎枯叶的声音,从长街尽头来。
谢墨寒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抵住了掌心结痂的伤口。细微的刺痛传来,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一瞬。
脚步声停在笼外。
隔着铁柱的阴影,他看见一双玄色的靴。靴面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靴的主人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只有衣摆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发出极轻的、绸缎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那靴子向前挪了半步。
一只酒坛,从铁柱的间隙里塞了进来。
陶制的坛身,粗粝的触感,坛口用红泥封着。酒坛不新,边角有细微的磕痕,像是常被人摩挲。
谢墨寒盯着那只酒坛,看了很久。
久到笼外的人以为他不会接,准备抽手时——
他抬起手,接住了。
指尖碰到坛身的瞬间,冰凉顺着指骨爬上来,让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双手捧住酒坛,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冰,又像抱着一簇将熄的火。
笼外的人蹲了下来。
玄色的衣摆垂落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沉郁的影。月光斜斜切过,将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颌绷得死紧。暗的那一半,隐在阴影里,只有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是轩辕熙鸿。
他没说话,只是从身后又提出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脖颈滑下,没入衣领。他喝得很急,像是渴了许久,又像是要用这辛辣的液体,浇灭胸腔里烧着的什么。
然后,他把酒坛从铁柱间隙递了进来。
谢墨寒看着他,他也看着谢墨寒。
隔着纵横交错的铁柱,隔着月光,隔着血污和尘灰,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轩辕熙鸿的眼睛是深的,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潭水被搅乱了,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愧,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谢墨寒的眼睛是空的,空得像被掏尽了星辰的夜空,可那空里,又隐隐燃着一点微弱的光,光里映着笼外人的影子,和他手里的酒坛。
对视了三息。
谢墨寒缓缓抬手,接过那坛酒。
他把自己怀里那坛未开封的,轻轻推了出去,推到铁柱边,推到轩辕熙鸿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递,一接。
一坛开封的烈酒,换一坛未启的忘忧。
谁也没说话。
轩辕熙鸿拿起那坛未开封的酒,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坛身上粗糙的釉纹。谢墨寒则拍开自己手中那坛的泥封,仰头,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入喉像烧红的刀子,一路割到胃里。他呛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咳出声,只闭了闭眼,等那阵灼痛过去。
再睁眼时,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举起酒坛,朝笼外示意。
轩辕熙鸿看着他的动作,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也举起自己那坛未开封的酒,虚虚与笼中的酒坛碰了碰。
没有声音。
陶制的坛身相触,只发出极轻微的、闷闷的一声“咚”。
像心跳。
两人同时仰头,喝酒。
轩辕熙鸿喝得急,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谢墨寒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每咽下一口,眉头就蹙紧一分,像是在吞咽的不是酒,是烧红的铁水。
但他们都喝了。
默不作声地,对饮。
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笼柱的影子横亘其间,将影子切割成破碎的块。可那两坛酒,隔着铁笼,在月光下泛着相似的、温润的光。
-----------------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谢墨寒放下空酒坛,坛身与笼底青石板相触,发出轻微的“叩”声。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那道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珠,在月光下是暗红的。
他盯着那血珠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手伸进怀里。
摸索片刻,掏出一个东西。
半截银簪。
簪身已有些发黑,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半开的莲。花瓣的线条很柔,是女子常用的式样。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他握着那半截银簪,看了很久,眼中浮起一层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
然后,他将银簪从铁柱的间隙递了出去。
簪尖朝外,停在轩辕熙鸿面前三寸处,不动了。
轩辕熙鸿盯着那半截银簪,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月光还白。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簪头那朵半开的莲,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
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指尖触到银簪冰冷的簪身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接过那半截银簪,握在掌心,握得很紧,紧到簪身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然后,他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个东西。
另外半截银簪。
簪尾的部分,断口与谢墨寒手中的那半截严丝合缝。簪尾也雕着莲,是莲叶,半片舒展的莲叶,叶脉清晰可见。
他将两截银簪的断口,缓缓靠近。
对准,贴合。
“咔。”
极轻的一声,两截银簪合为一体。
一完整的莲花银簪,静静躺在他掌心。
莲开并蒂,叶托花身。
月光照在银簪上,将那朵完整的莲映得莹莹发亮。花瓣舒展,莲叶轻托,是一朵开得正好的、并蒂莲。
轩辕熙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死死盯着掌心那根完整的银簪,眼眶迅速泛红,有水光在眼底积聚,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吞咽得艰难,吞咽得撕心裂肺。
谢墨寒也在看着那根银簪。
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在银簪合体的瞬间,骤然亮了一下,像将熄的烛火被风猛地一吹,燃起最后一点炽热的焰。可那焰只亮了一瞬,就迅速黯淡下去,黯成更深的、绝望的灰。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轩辕熙鸿。
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可湖面下,是汹涌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有另一半?
为什么三年前,忘川河边,救我的人是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轩辕熙鸿看懂了他眼中的质问。
他闭上眼,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冰冷刺骨,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痛。
再睁眼时,他眼底的水光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握着那根完整的银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簪身中央,那朵并蒂莲的所在。
-----------------
记忆是在这一刻涌上来的。
像决堤的洪水,冲破三年的封印,汹涌地、蛮横地,撞进谢墨寒的脑海——
三年前,忘川河边。
夜很深,雾很浓。
他躺在冰冷的河滩上,胸口破开一个洞,血汩汩地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哥哥谢砚秋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按着他的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两个人的手,两个人的衣。
“墨寒……墨寒你看着我!别睡!哥求你,别睡!”
哥哥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抖得破碎。
他想说“哥,我不睡”,可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有血从嘴角溢出来,温热的,腥甜的,带着生命流逝的味道。
视线开始模糊,哥哥的脸在眼前晃,晃成一片虚影。耳边嗡嗡作响,是风声,是水声,是哥哥破碎的哭声,混在一起,搅成混沌的一片。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着河滩的碎石,一步一步,朝这边来。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雾里走来一个人。
玄色的衣,墨色的发,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很深,很冷,像淬了冰的星子,在浓雾里亮得惊人。
那人走到哥哥身后,停住。
“让开。”
声音很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你是谁?!”哥哥猛地转身,将谢墨寒护在身后,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别过来!”
“想救他,就让开。”那人语气不变,甚至没有看哥哥一眼,目光只落在谢墨寒胸口的血洞上,“再耽搁半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你能救他?”哥哥的声音里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随即又熄灭,“不……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
那人抬手,从怀中掏出一物,抛了过来。
哥哥接住,低头一看,浑身剧震。
那是半截银簪。簪头雕着半朵莲,莲瓣舒展,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式样。这银簪原是一对,母亲留给兄弟俩一人一半,说将来遇见心爱的姑娘,便以此为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