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银簪(2 / 2)

簪尾的部分,断口与谢墨寒心口那半截严丝合缝。

“果然。”杜启接过那半截簪子,与心口的半截合在一起,断口贴合,天衣无缝,“这是一整根簪子,昨夜被折断了。一半在谢墨寒这里,另一半……”

“在轩辕熙鸿那里。”缗紫若轻声接话。

“可这簪子,怎么会……”巫韩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根完整的银簪上。

簪头雕着完整的莲,莲开并蒂,叶托花身。

“并蒂莲……”巫礼喃喃自语,“这不是……这不是谢家夫人当年的簪子么?她病逝前,将这簪子一分为二,留给两个儿子,说将来遇见心爱之人,便以此为信物……”

“是了。”杜启握紧银簪,指节泛白,“谢砚秋那半截随葬了,谢墨寒这半截……一直贴身戴着。”

“可昨夜,这簪子断了。”缗紫若看着谢墨寒心口那半截,眼中闪过痛色,“一半在谢墨寒手里,一半在轩辕熙鸿手里。而今日寅时,其中一半,插进了谢墨寒的心脏。”

“所以,”她缓缓抬眼,看向众人,一字一顿,“昨夜,轩辕熙鸿来过之后,这根簪子断了。今日,谢墨寒死了,凶器是这半截簪子。而簪子上,有第二个人的指印,和同命蛊的蛊息。”

“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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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晨曦终于刺破云层,泼洒下来。

金光镀在长街上,镀在铁笼上,镀在谢墨寒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微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轩辕熙鸿来了。

他跑得很快,玄色的衣摆在晨风中翻飞,像一只跌跌撞撞的黑鸟。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白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是熬了三天三夜,又像是刚刚哭过。

“让开!”他嘶声吼着,推开拦路的执法弟子,冲到铁笼前。

然后,他看见了笼中的谢墨寒。

看见了心口那半截银簪。

看见了那张带笑的、苍白的脸。

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轩辕熙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忽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眼睛瞪得极大,眼白迅速爬满血丝,血丝像蛛网,一层层缠上来,缠得瞳孔都在颤。

“墨……寒……”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

然后,他猛地扑到铁笼边,十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柱,抓得指节发白,指甲崩裂,血顺着铁柱往下淌。

“开门!”他扭头嘶吼,眼中是骇人的疯狂,“开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看他!”

“六殿下,冷静!”杜启上前一步,挡在笼门前,“现场尚未勘查完毕,你不能——”

“滚开!”轩辕熙鸿一把推开杜启,力道大得惊人。杜启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巫礼和巫韩连忙扶住。

轩辕熙鸿趁机冲到笼门前,抓住铁锁,灵力灌注掌心,竟是要强行震断!

“拦住他!”杜启厉喝。

隐昔身形一闪,已到轩辕熙鸿身后,一掌拍在他肩井穴上。轩辕熙鸿浑身一僵,灵力滞涩,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放开我……”他瘫在地上,仰头看着隐昔,眼中是绝望的哀求,“让我进去……我就看他一眼……就一眼……”

“让他进去吧。”

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

是缗紫若。

她不知何时走到笼边,低头看着瘫坐在地的轩辕熙鸿,眼中情绪复杂:“杜启长老,让他进去吧。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杜启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隐昔松开手,退开一步。

轩辕熙鸿几乎是爬进笼子的。

他跪在谢墨寒身边,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抖得厉害。他想去碰那张脸,可手指在触及皮肤的前一刻,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一场梦。

“墨寒……”他喃喃地唤,声音轻得像耳语,“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熙鸿啊……”

谢墨寒没有反应。

那张脸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慈悲,嘴角那抹微笑,在晨光中显得温柔而遥远。

轩辕熙鸿的视线,缓缓下移,移到心口那半截银簪上。

银簪是冷的,在晨光下泛着洁净的光。簪头的半朵莲,花瓣舒展,线条柔美,是母亲一针一线雕出来的模样。

是他的那半截。

昨夜,他亲手折断,亲手放进谢墨寒掌心的那半截。

现在,它插在谢墨寒的心口。

刺穿了那颗他三年前亲手换进去的、蛊心。

“为什么……”轩辕熙鸿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那半截银簪。

指尖触到簪身的瞬间——

“噗!”

一大口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滚烫的,鲜红的血,喷在谢墨寒苍白的脸上,喷在染血的白衣上,喷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绽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六殿下!”众人惊呼。

轩辕熙鸿却恍若未闻。

他握着银簪的手,猛地收紧,紧到簪身几乎要嵌进掌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浑身剧烈地颤抖。

“呃……啊……”

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嘴唇迅速变成乌黑色。

“是蛊反噬!”隐昔脸色骤变,一步上前,指尖亮起幽蓝的光,点在轩辕熙鸿心口。

蓝光没入,轩辕熙鸿浑身剧震,又喷出一口血。这次的血,是暗红色的,里面混着细小的、蠕动的黑色颗粒——是蛊虫的碎片。

“同命蛊反噬……”杜启倒抽一口冷气,“谢墨寒死,蛊虫感应,反噬施蛊者!他心脉里的蛊虫……正在啃噬他的心脉!”

“救他!”缗紫若厉声道,“隐昔,封住他的心脉!别让蛊虫扩散!”

隐昔指尖蓝光大盛,在轩辕熙鸿心口连点七下,每一下都带着精纯的灵力,强行将那些暴走的蛊虫压制回去。

轩辕熙鸿的颤抖渐渐平息,可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血溢出,混着黑色的蛊虫碎片,触目惊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墨寒。

目光穿过血污,穿过痛苦,落在谢墨寒脸上那抹微笑上。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他嘶声说,每说一个字,就有血沫从嘴角涌出,“你知道……同命蛊……在我身上……”

“你知道……你死……我会反噬……”

“所以……你选了这个法子……”

“用我的簪子……刺进你的心……”

“用我的蛊……杀你自己……”

“也杀我……”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像破风箱在拉扯。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混着血,混着汗,糊了满脸。

“谢墨寒……你狠……”

“你真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那半截银簪。

簪头的莲花,沾着他的血,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然后,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倒去。

倒在谢墨寒身边。

倒在血泊里。

倒在那根染血的、断裂的银簪旁。

两根断簪,一根在心口,一根在掌心。

中间隔着生死。

隔着三年前那个浓雾的夜。

隔着忘川河冰冷的河水。

隔着那句没说出口的——

“我选你。”

晨曦终于完全洒落,将长街染成金色。

铁笼里,两个少年,一个死去,一个濒死。

心口的银簪,静静插着。

掌心的银簪,紧紧握着。

像一场无人见证的献祭。

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告白。

像一场,沉默的、盛大的、同归于尽的——

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