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银簪(1 / 2)

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

市集长街像一条沉在墨里的死蛇,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一滴,“嗒”,又一滴,敲在青石板上,敲在守夜人的眼皮上,敲在铁笼冰冷的柱子上。

看守铁笼的两个执法弟子,一个叫林七,一个叫陈九。

林七年轻些,才十八,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的鸡。陈九年长几岁,背靠着墙,抱着剑,眼睛还睁着,可那眼神是散的,散在长街尽头那片化不开的浓黑里。

“陈哥。”林七忽然嘟囔,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梦呓,“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特别冷?”

“嗯。”陈九应了一声,没动,“倒春寒。”

“不是那种冷。”林七搓了搓手臂,鸡皮疙瘩起了一层,“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看着咱们。”

陈九这才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困迷糊了?”

“真的!”林七急了,压低声音,“我刚才好像看见……笼子那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闪?”

“就……像银子的光,一晃就没了。”

陈九皱起眉,顺着林七指的方向,望向铁笼。

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稀薄的灰,笼在铁笼上,笼在笼中那个跪坐的人影上。

谢墨寒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低着头,背脊微弓,一动不动。血衣早已干透,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褐,像枯败的叶。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

没什么异常。

“你看花眼了。”陈九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墙上,“赶紧闭眼眯会儿,天快亮了,天亮换班。”

林七挠挠头,也觉得自己大概是困花了眼。他重新闭上眼睛,脑袋一歪,呼吸渐渐沉了。

可那股冷,还缠在骨头缝里,甩不掉。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嘶哑的,拖着长调,撕开浓黑的夜幕。

陈九眼皮跳了跳,睁开眼。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墨色开始褪了,露出底下青灰的底子。长街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一幅浸了水的墨画。

他撑着墙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朝铁笼走去。

例行检查,每日卯时一次。

他走到笼边,隔着铁柱,看向笼中人。

“谢墨寒。”他唤了一声,例行公事,“天亮了。”

笼中人没动。

“谢墨寒?”陈九提高了声音,手按上剑柄。

依旧没动。

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陈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快步绕到笼门,掏出钥匙,手指有些抖,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他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冲了进去。

蹲下身,伸手去探谢墨寒的鼻息。

手指悬在鼻下,三息,五息,十息——

没有气流。

冰冷一片。

陈九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他又去摸谢墨寒的颈侧,脉搏的位置。皮肤是温的,可那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像捧在手里的雪,一点点化掉。指尖下的皮肉,一片死寂,没有跳动,什么都没有。

“林七!”陈九扭头嘶吼,“去叫人!快!”

林七被吼得一激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看见陈九煞白的脸,也慌了:“陈哥,怎么了——”

“他死了!”陈九的声音劈了叉,“快去叫长老!叫神女!快!”

林七连滚爬爬地跑了,脚步声在空荡的长街上撞出凌乱的回响。

陈九瘫坐在地,浑身发冷。他这才看见——

谢墨寒的胸口,插着一根银簪。

簪身没入心口,只露出簪头在外,簪头雕着半朵莲,花瓣舒展,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冰冷而洁净的光。

血从簪子周围渗出来,染红了白衣,在胸口晕开一团暗红,像一朵开败的、沉重的花。

而谢墨寒的脸——

陈九颤抖着手,轻轻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露出了谢墨寒的脸。

苍白,干净,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微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睫低垂,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可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心口插着银簪,死在了黎明前最黑的时分。

死在囚笼里。

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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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长老会的人到了。

杜启走在最前,脸色铁青,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要将青石板踩碎。他身后跟着巫礼、巫韩,还有连夜从圣地赶回来的隐昔。缗云祁和缗紫若也来了,母女俩并肩站在笼外,脸色一样苍白。

铁门大开,杜启第一个进去。

他蹲在谢墨寒的尸体旁,手指虚悬在银簪上方,闭目感知。灵力如丝,探入簪身,探入心口,探入那具正在迅速冰冷的身体。

片刻,他睁眼,眼中是压抑的、骇人的风暴。

“寅时三刻前后,心脉断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银簪贯穿心脏,一击毙命。簪上……有禁制残留。”

“自尽?”巫礼颤声问。

“不像。”杜启摇头,“若是自尽,簪子入体的角度、力道,不该是这样。而且……”他顿了顿,指向谢墨寒垂在身侧的右手,“你们看他的手。”

众人凝目看去。

谢墨寒的右手,五指微微蜷曲,掌心向上,摊开着。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结痂,是昨日在笼柱上刻字时磨破的。可除了这道旧伤,手掌、手指,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用力握簪的痕迹。

“若是自己将簪子刺入心脏,如此深的贯穿伤,手掌必然紧握簪身,虎口、指缝会沾满血。”杜启沉声道,“可他的手是干净的。”

“所以……是他杀?”缗紫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未必。”隐昔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也进了笼子,蹲在杜启身侧,指尖亮起一点幽蓝的光,点在银簪上。蓝光顺着簪身流淌,渐渐勾勒出一些模糊的、重叠的纹路。

“簪上有两种指印。”隐昔抬眼,眼中幽光闪烁,“一种很新,是谢墨寒的,印在簪尾。另一种……很淡,几乎要散了,印在簪身中段,是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的?”巫韩急问,“能看出是谁吗?”

“看不出。”隐昔摇头,“指印太淡,又被谢墨寒的血覆盖过,只能勉强辨识出是成年男子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且……”

**他顿了顿,指尖的蓝光更盛,映着他凝重的脸。

“而且,这个人的指印上,残留着很微弱的……蛊息。”

“蛊息?!”

众人皆惊。

“是。”隐昔收回手,蓝光散去,“很淡,很杂,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过,但确实是蛊息。而且,不是寻常蛊虫,是……同命蛊。”

“同命蛊?”缗云祁蹙眉,“那是什么?”

“一种邪蛊。”杜启缓缓开口,声音发沉,“以施蛊者心血喂养,种入被蛊者心脉。蛊成,则两人性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一方重伤,另一方也会承受同等痛楚。若一方身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另一方,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所以……”巫礼倒抽一口冷气,“谢墨寒体内,被人种了同命蛊?而银簪上另一个指印的主人,就是施蛊者?他在谢墨寒死前碰过银簪,所以留下了指印和蛊息?”

“不对。”缗紫若忽然开口,她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指尖悬在谢墨寒心口上方三寸,闭目感知,“银簪上的蛊息……不是残留的,是……被激活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缗紫若睁开眼,眼中紫光流转,“银簪刺入心脏的瞬间,触发了同命蛊。蛊虫在簪子入体的那一刻,苏醒了一瞬,将谢墨寒临死前的某种‘讯息’,传递给了施蛊者。”

“什么讯息?”

“不知道。”缗紫若摇头,“可能是他看见的凶手的样子,可能是他最后的执念,也可能是……他心甘情愿赴死的解脱。”

“解脱?”巫韩愣住,“你是说,他是自愿的?”

“或许。”缗紫若看着谢墨寒脸上那抹极淡的微笑,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被同命蛊控制的人,生死不由己。活着是折磨,死了……也许是解脱。”

“可那银簪……”杜启盯着那根簪子,眼中疑云密布,“这簪子,你们不觉得眼熟么?”

众人再次凝目看去。

簪身是普通的银簪,款式简单,簪头雕着半朵莲,花瓣的线条很柔。簪子不新,边角有细微的磨损,像是常被人摩挲。断口很新,茬口锐利,像是刚折断不久。

“这断口……”巫礼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昨夜,轩辕熙鸿是不是来过?”

陈九在一旁,浑身一颤,扑通跪下:“是、是……六殿下昨夜子时来过,给谢墨寒送了酒,两人对饮……大概待了半个时辰才走。”

“他来时,可带了什么?”

“带了两坛酒,走时……走时好像从怀里掏了什么东西,和谢墨寒交换了。隔得远,属下没看清……”

“交换?”杜启猛地抬眼,“谢墨寒身上,可还留着昨夜的东西?”

隐昔上前,仔细搜查谢墨寒的衣物。

在染血的白衣内袋里,他摸出一个东西——

半截银簪。